早晨林舟一行甚至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接着那自然是二秦跟秦桧汇报当日情况了。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这场汇报充分证明晗姐的含金量还在提升,人是会为了证明自己干了多少工作而尽可能的夸大效果的。在二秦的描绘之中,那赵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极轻,却像三记铜磬撞在空心木匣里余音未散,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青石板上薄霜。红柳正蹲在灶台边拨弄炭火,闻声抬头,烟灰簌簌落进她睫毛里;陆游刚把半截孟子翻过页,书页边缘被风掀得哗啦作响;赵昚则猛地攥紧手中竹筷,筷子尖儿“咔”一声折断,断口参差如犬齿。林舟却没回头。他只盯着赵构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常年握笔与抚剑留下的硬茧,右手小指微弯,是幼时冻疮留下的旧痕。这双手写过兰亭序摹本三百通,批过十二万七千三百六十四道奏疏,也曾在岳飞尸身尚未冷透时,亲手撕碎过一道赦令。“来了。”赵构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日头升了”,或“茶凉了”。林舟终于转身,推开窗扇。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他眯起眼,看见三骑自宫墙夹道奔出,为首那人玄甲覆霜,肩头落着半片未化的雪,腰间悬的不是宋制横刀,而是柄刃长三尺七寸、吞口铸作狻猊衔环的雁翎刀刀鞘上嵌着三枚暗金铆钉,呈北斗三星之形。“完颜亮。”林舟吐出一口白气,“他来得比史书记载早十七天。”赵构没接话,只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慢条斯理地擦指尖。擦完后,将绢帕叠成三角,压在近现代史封皮上。那绢角露出半行墨字:“纵使千夫所指,吾往矣。”门外已传来靴底刮过青砖的锐响,一声,两声,三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弦上。完颜亮未带随从,未通禀,未解甲,径直穿过垂花门,跨过高逾三寸的朱漆门槛,袍角扫过门槛上那道被无数双龙靴磨得发亮的凹痕。他身后侍从想跟,却被赵昚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完颜亮站定在堂前五步处。他很高,肩宽几乎要撑破玄甲护肩,可那身甲胄竟不显笨重,反而像从他骨血里长出来的一般服帖。他没看赵构,目光越过皇帝案几,直直落在林舟脸上,瞳孔深处有熔金般的光在跳:“你教他的”林舟挑眉:“谁”“哀兵必胜。”完颜亮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脉,“昨日我军前锋斥候,在泗州城外三十里,见一支宋军押运粮车。车上无旗,车辕刻哀字不是衰,是哀。车夫皆赤膊,脊背涂墨,画一具白骨。他们不唱军歌,只反复念:哀哉哀哉哀哉念到第七遍,整支车队忽然齐刷刷拔刀砍向自己左臂断臂落地,血泼车轮,轮子碾着血继续往前。”堂内死寂。红柳手里的铁钳“当啷”掉进炭盆,溅起一星幽蓝火苗。赵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陆游那夜伏案至寅时,写就的哀兵策初稿,被林舟顺手撕了两页垫在茶杯底下,墨迹晕染开,像一滩陈年血痂。“是你。”完颜亮终于转向赵构,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你怕我,所以先学哭。”赵构没否认。他端起茶盏,盏沿抵着下唇,微微颤抖。茶水映出他眼底一片混沌的灰翳,像暴雪封山前最后一缕天光。林舟忽然笑出声。他绕过案几,走到完颜亮面前,仰头打量这金国太子对方额角有道新愈的刀疤,蜿蜒如蚯蚓,正是半月前泗州之战留下的。他伸手,竟直接按在那道疤上,拇指用力摩挲:“疼么”完颜亮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不疼。”他答。“骗人。”林舟收回手,在自己左臂内侧轻轻一划,动作轻得像在掸灰,“这里疼。每次抬手写字,骨头缝里都像塞着把钝刀子刮。你猜是谁干的”完颜亮瞳孔骤然收缩。“岳飞。”林舟说,“他没杀你,只削掉你三寸筋膜够你再练十年枪法,却永远快不了岳家枪半分。他放你走,是给你留个念想:这辈子,你赢不了他。”完颜亮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解下腰间雁翎刀,“锵啷”一声掷于青砖之上,刀锋嗡鸣不绝:“好岳鹏举,真汉子若他活着,我愿割让山东三州,换他一战”赵构猛地抬头,茶盏脱手坠地,碎瓷迸溅如星。林舟却摇头:“他死了。被你未来的老丈人,亲手勒死在风波亭。”完颜亮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地上那柄刀,忽然弯腰拾起,反手将刀尖抵住自己咽喉:“那你现在,杀我。”空气凝滞。陆游手按剑柄,指节泛白;赵昚喉头滚动,想喊又不敢出声;红柳悄悄摸向灶膛里那把烧红的火钳。林舟看着刀尖下那截绷紧的脖颈,看着皮肤下跳动的青色血管,忽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轻轻一掰“铮”雁翎刀应声而断。断刃坠地,发出清越长鸣。“杀你”林舟嗤笑,“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活到看见金国汴京的城墙,一块砖一块砖被岳家军的云梯啃下来;活到听见你的儿子,在临安太学讲经时,被学生指着鼻子骂汝父弑忠臣,今食宋粟,何颜立于杏坛;活到你孙子跪在岳王庙前,把精忠报国四个字,用舌尖血,一笔一划,写满七百二十张黄纸。”完颜亮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死死盯着林舟,忽然问:“你到底是谁”林舟没回答。他转身走向赵构案前,拿起那盒蓝色药丸,拆开锡纸,倒出一颗在掌心。药丸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幽微蓝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深海。“这是什么”完颜亮问。“时间。”林舟将药丸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它能让你多活二十年,足够你亲眼数清楚,大宋如何把你们的国号,从史册里一寸寸剜出去。”完颜亮怔住。他忽然想起昨夜帐中,军医给他熬的参汤里,浮着几粒同样幽蓝的药渣那是林舟派使者送来的“续命散”,说是专治金营将士水土不服。他当时冷笑推拒,如今才知,那根本不是药,是倒计时的沙漏。赵构这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完颜太子,朕有一事相询。”完颜亮躬身:“陛下请讲。”“若岳飞不死”赵构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舟,“若朕,听他的话,全力北伐,江南士族,当真会造反么”堂内落针可闻。连炭盆里将熄的火星,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完颜亮沉默片刻,竟长长一揖:“陛下,您信不信,我完颜氏灭辽之后,曾掘开耶律阿保机陵墓棺椁里没有尸骨,只有一面青铜镜。镜背刻着契丹古语:君若信民,则民信君;君若疑民,则民疑君。君疑民一日,民疑君百年。”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岳飞不死,江南士族不会反。他们只会怕怕岳家军真打到燕云十六州,怕您真把均田免赋诏书,贴到他们祖坟碑上可您杀了岳飞,他们立刻就敢在朝堂上,当着您面,把奏疏写成论岳飞十大罪状,因为”他忽然看向林舟,一字一顿:“因为您给了他们,不信的资格。”林舟缓缓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雪不知何时停了,远处艮岳残基上,几株老梅正顶着积雪绽出胭脂色的花。“所以啊,”他背对众人,声音很轻,“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战场上。它在你下令杀人的那一刻,就已经出鞘了。”赵构闭上眼。他忽然想起靖康二年那个雪夜,他跪在金营毡帐里,听着父亲赵佶的哭声隔着帐壁传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鹤。那时他以为最痛的是屈辱。如今才懂,最痛的是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亲手,把唯一能救国的人,推进地狱。完颜亮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的“完”字印,玉质温润,却在阳光下透出森然寒意。他将玉佩放在案上,推至赵构面前:“此印,刻着我完颜氏始祖名讳。今日我以它为质:若岳飞尚在,若大宋真欲北伐,我完颜亮愿率十万铁骑,助尔破燕云”赵构盯着那方玉印,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林舟却在此时转身,抄起案上毛笔,在宣纸上疾书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历史不是任人涂抹的素绢,而是淬过火的镔铁。你既握过刀,便莫怪刀锋反噬。他搁下笔,对赵构道:“签吧。签了这道密约,让完颜亮回去告诉金主,大宋要议和条件是:归还徽钦二帝灵柩,交还岳飞遗骨,开放泗州榷场,岁币减半。”赵构愕然:“这”“假的。”林舟笑,“但得让他信。他信了,才会放松对燕云守军的调度;他信了,才会把最精锐的铁浮屠调去西夏边境防备蒙古;他信了,才会在明年春,把囤积在中都的五十万石军粮,分一半运往辽东镇压契丹叛乱。”他踱到完颜亮身边,拍了拍对方肩甲:“你回去告诉完颜亶,就说赵构说了,岳飞之死,是朕一人之错。朕愿削去帝号,禅位于太子赵昚,以此谢天下。”完颜亮瞳孔剧震:“你疯了”“不疯。”林舟笑容加深,“只是该醒的人,都醒了。该装睡的,也该换个姿势了。”窗外,一只冻僵的麻雀扑棱棱撞在窗纸上,又跌落雪地。它挣扎着,抖落一身碎雪,歪头看了眼堂内众人,忽然振翅飞向艮岳方向那里梅枝虬劲,暗香浮动,仿佛八百年前,某个雪夜,有个少年将军正勒马回望汴京,铠甲凝霜,目光如电。赵构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方冰凉的玉印。就在这一瞬,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心,是枷锁。他提起笔,蘸饱浓墨,在林舟写的那行字下方,重重落下第一笔。墨迹蜿蜒,如一道未愈的伤疤。而此刻,临安府衙后巷,两个佝偻老者正蹲在墙根下分食一个烤红薯。其中一人袖口磨得发亮,隐约可见半枚褪色的“岳”字刺青;另一人耳后有道旧箭疤,疤痕扭曲,形似一柄倒悬的剑。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剥开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灿灿、热腾腾的瓤。巷口风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叶脉清晰,纹路纵横,恰如一张摊开的、无人识得的辽东军屯图。雪又开始下了。很细,很密,无声无息地覆盖着临安每一寸屋檐、每一道宫墙、每一座尚未命名的崭新码头那里,一艘尚未完工的巨舰龙骨正静静躺在船坞里,龙首昂然指向北方,龙睛处,两枚青铜铆钉在雪光中幽幽反光,宛如两颗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