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文学院的深秋傍晚来得快。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五点半不到,天就暗了大半,风从未名湖方向刮过来,裹着一股子快要入冬的干冷。
林阙从租住的公寓出来,沿着校内那条法桐路往男生宿舍楼走。
今天在工作室待了整整一天。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骨架终于搭完,但几个关键场景的节奏还需要再磨一磨。
脑子转了十来个小时,现在有点发沉,正好回宿舍休息休息。
林阙上到三楼,往303的方向拐过去。
走到门前,他的脚步停了。
门板正中央贴着一张白纸条。行楷写的,笔画规整,结构端正,一看就是从小练过帖的底子。
“林同学未归,请勿敲门打扰。”
落款没有名字,但整栋楼能把行楷写成这个水准的,也就门里那位了。
林阙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纸条刚攥进手心,走廊拐角处就传来一阵快步声。
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嚓嚓响。
走近了才看清。
一个是川省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叫钟恒远,
另一个是豫省的,眼镜框很宽,名字林阙记得不太准,姓韩。
两个人跑到面前,气都没喘匀,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既兴奋又紧张的状态,像是在走廊里蹲守了好久,终于逮着了正主。
“林阙!你回来了!”
钟恒远嘴巴张开的幅度跟说话的音量成正比。
韩姓同学比他含蓄一些,但眼睛里的期待一点没少。
一只手紧紧捏着牛皮纸文件夹,夹角已经被攥出了一道弯折。
“在你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钟恒远搓了搓手,
“许长歌说你出去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们晚点再来。我们就在楼梯口坐着等的。”
林阙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来意。
“进去说吧。”
他推开寝室门,侧身让两个人先进。
303寝室是标准的双人间,上床下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右边那张桌子上摊着两本翻开的书和一叠手写稿纸,
笔筒里插着三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朝上,排列整齐。
许长歌坐在右边的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稿纸上改什么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头扫了一眼,对林阙点了下头,
又看了看跟进来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改稿。
钟恒远和那个韩姓男生站在门口,脚步都不太敢往里迈。
两个人的目光在许长歌身上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看向林阙。
“坐那边的椅子吧。”
林阙从衣架上摘了件外套挂到床梯上,指了指靠窗的两把折叠椅。
两个人赶紧坐下来。
钟恒远把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林阙,是这样的,昨天苏老评完你那篇《台阶》之后,
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今天一早就把自己之前写的东西全部推倒重来了。
写了三个片段,想请你帮忙看看,有没有……呃,就是方向对不对。”
韩姓男生也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
里面夹着几页稿纸,字迹很小很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我的也是。
昨天柳教授讲的那些关于克制和精确的区分,
我觉得我懂了,但落到纸上总觉得差点什么。”
林阙在自己桌前坐下来,先接过钟恒远的稿子。
三个片段,每个大概四五百字,写的都是乡镇场景。
第一个片段讲的是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第二个是菜市场的鱼贩,第三个是修鞋摊。
林阙从头到尾扫了两遍,速度不慢,但每一行都看进去了。
钟恒远的喉结在上下滑动。
“你这三个片段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林阙把稿子扔回桌面,手指点了点第二个片段里被圈出来的一句话。
【他并没有拿起那条鱼,而是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秤砣先捡起来,上面有一粒鱼鳞。】
林阙抬眼看向钟恒远,
“写这句的时候,是在炫技吗?”
钟恒远愣了一下:
“这是为了还原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你确实还原了一个菜市场,但我没看到人。”
林阙的语气没有起伏。
“秤砣、塑料布、血水,你把所有细节全砸给读者,除了证明你观察生活很仔细,对塑造人物没有任何帮助。
你要写的是被生活碾压的人,不是写菜市场考察报告。”
钟恒远一怔。
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两只手把稿纸的边角捏出了褶皱。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眉头越拧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头,声音有点涩:
“原来如此……是这些东西全在抢戏,人反而看不见了。”
林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看,你这不是知道吗?”
钟恒远点点头,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林阙放下他的稿子,转向韩姓男生。
他的片段写的是一对母女在医院走廊里的对话。
女儿刚拿到检查报告,确诊了什么慢性病,母亲在旁边安慰她。
林阙看了一遍,把稿纸翻回第一页,指着中间那段对话。
“你母亲说的这句''别怕,妈在呢,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你是那个女儿,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
韩姓男生迟疑了一下:
“觉得……有依靠?”
“是觉得你在念台词。”
林阙毫不留情。
“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母亲,文化水平不高,
拿着一份看不懂的检查报告。她在这个时候,脑子里想的不会是这些漂亮的安抚词。”
韩姓男生死死盯着稿纸,嘴唇蠕动了两下,像在心里把那个母亲的脸反复拼凑。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拿起笔,在那句话上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笔尖挪到旁边空白处,停了一瞬,落下一行字:
“报告单拿好,回去把被子晒晒,明天再来。”
写完,他抬头看向林阙,
眼里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兴奋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