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佐拉太太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开了第一页。
法文译本的纸张偏薄,边角裁得不太齐整,一看就是平装版里最便宜的那档。
但字排得规矩,行距留得宽,读起来不费眼。
第一段写的是一九七五年的华夏,某个县城中学的大院坝。
雨和泥浆混在一起,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漫流。
佐拉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教了二十年英国文学,审过上千篇学生论文,对文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挑剔。
任何矫揉造作的修辞,任何无病呻吟的抒情,在她这里活不过三行。
但这一段没有修辞。
泥浆就是泥浆,雨就是雨。
没有人站在旁边替读者感叹这场雨有多冷,或者这片泥地有多凄凉。
它就那么摆在那里。
佐拉的手指在第二页的边缘停了一拍,然后翻了过去。
食堂里的午饭场景铺开了。
学生们按照家境分成三等,甲菜、乙菜、丙菜各排一列,
最前面拿白面馍的是日子最好的,中间是玉米面馍,最后面是两个黑面的高粱馍。
一个叫孙少平的少年站在最后面那一列。
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低着头走过去,从那个连菜汤都见不着油花的菜盆里,舀了一碗清汤。
佐拉的眼睛在那段文字上移动得很慢。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翻译用了一个法语词,“fUrtivement”,意思接近“偷偷摸摸地”。
但她联系整个段落的语境,觉得那个词放在这里并不准确。
那个少年的动作里没有“偷”的成分。
他只是在躲。
躲的不是食物,是别人看他拿黑面馍时的目光。
佐拉的后背往沙发靠垫里陷了一寸。
她想起了什么。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
围城战进行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城里的补给线被切断了。
面包从限量发放变成了抢。
联合国的救援物资一到分发点就被一抢而空,
分到手里的往往只有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掰开来里面带着绿色的霉斑。
她记得隔壁楼的那个银行职员。
四十多岁的男人,围城战之前每天西装领带,皮鞋擦得能照人。
排队领面包的时候,他总是站在队伍最后面。
拿到那半块发霉的面包,他不当场吃。
他带回家,关上门,用刀把霉的部分仔细切掉,
剩下的掰成小块码在盘子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嚼,好像那是一顿正式的晚餐。
后来那个男人死在了一次炮击里。
佐拉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继续往下看。
灯光暗了一下。
公寓的电路老化,一到雨天就不太稳当。
佐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被林阙换过的灯泡,
嘟囔了一句“该死的电线”,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一根蜡烛,点上,放在茶几边角。
蜡烛的火苗跳了两跳,在墙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
她重新坐下来,把书凑近了些。
孙少平开始在煤矿里干活了。
那些描写体力劳动的段落密得喘不过气。
背石头,拉煤车,在又矮又闷的巷道里弯着腰爬行。
汗水把衬衣浸透了干,干了又浸透。
脊背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
但这个少年在干完一天活之后,会在宿舍里就着矿灯看书。
灯光太弱,书页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他就把脸凑到离灯芯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眼睛被熏得发红,第二天满脸煤灰的皮肤上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
佐拉翻书的速度不知不觉快了。
伯格在脚边发出不满的叫声,大概是嫌她换坐姿的时候踩到了它的尾巴。
佐拉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骂它,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雨还在下。
收音机里的民谣播到第三遍了,佐拉完全没有注意到。
书里的时间线在往前推,那里的人像蚂蚁一样在泥里打滚。
修窑洞,砌砖墙,用牲口一样的力气把一个个日子从地里刨出来。
没有人哭。也没人喊累。
他们嚼着最粗砺的粮食,弓着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在贫瘠得连草都不长的土地上,一步一步把日子往前挪。
佐拉的呼吸比半小时前沉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分不清了。
书里在黄土窑洞前蹲着吃饭的农民,和记忆里在弹坑边分食罐头的萨拉热窝邻居,面孔在火光中彻底重叠。
同样是破碎的世界。
同样是被剥夺了体面的人。
同样是在咽下苦涩后,死死撑直的腰板。
隔着几千公里的山川河流,隔着完全不同的语言和肤色,她在这本书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苦难本身的味道。
是苦难底下那层东西的味道。
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收音机终于受不了持续工作的压力,发出沙沙的电流声。佐拉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愣了一下。
这比她平时的熄灯时间晚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从来没有打破过自己定下的作息规矩。
哪怕是围城战最激烈的那些夜晚,炮弹落在三百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