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歌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第三排有人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面上,
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林阙坐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确实没料到,
这位从小在京城世家熏陶下长大、习惯了被聚光灯环绕的公子哥,能有这份气度。
在全国最顶尖的天才面前,在清北文学院的泰斗面前,
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
被一个同龄人在私底下轻易看穿了致命底牌。
这份坦荡,比写出这些文字要难得多。
第三排的张一俞和旁边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此刻的脸色发青。
早上在大厅里,他们还在用内刊、学术壁垒这些词汇堆砌优越感,
试图证明林阙这种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接不住顶级的出版资源。
结果呢?
他们奉若圭臬的文学泰斗柳作卿,
在讲台上划开的裂缝,竟然和林阙在宿舍里随口说出的论断无二。
他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想反驳什么,但脑子里搜索了两秒,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拼出来。
角落里的丹伊依然压着帽檐,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帽檐的阴影,死死盯着林阙的背影。
讲台上,柳作卿握着红色马克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前排的空气,直直落在林阙身上。
那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激赏。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暗光区域里的戴盛宗,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这位华夏文坛的定海神针,虽然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已经死死锁定了第一排正中间那个穿着普通的背影。
他身旁的其他几位老教授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含义。
“哦?林阙同学也看出来了?”
柳作卿把马克笔搁在讲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语气里透出浓厚的兴致。
“既然昨晚已经给许长歌搭过脉了,那今天不妨站起来,
当着大家的面,把你的诊断报告念全了。”
林阙没有推辞,也没有假装谦虚。
他缓缓起身,姿态松弛。
“许同学的意象选取确实很精妙,文字功底无可挑剔。”
林阙的声音平稳地传开。
“但问题在于,他把自我砌进了墙里。每一块砖都是精心雕琢的,舍不得拿掉任何一块。
结果就是,这些过于密集的砖块挡住了读者看向故事内核的视线。”
这句话一出来,台下不少原本还对柳作卿的拆解感到云里雾里的学员,
瞬间抓住了《古墙》结构失衡的核心点。
坐在窗边的苏晓棠立刻低下头,
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生怕漏掉一个字。
但这还没完。
林阙停顿了一秒,抛出了前世编剧圈和文学界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核心理论。
“其实问题不光是自我沉溺。”
林阙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算是一种叙事权力的傲慢。”
教室里没有人动,林阙指着屏幕,目光平静。
“比如那句''檐角的雨水顺着时光的纹路滴落''。”
“这句话太满了。
你把雨水写完了、时光写完了、纹路也写完了,
读者站在这句话面前,连想象这滴雨落在哪里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一拍。
“你在邀请读者观赏一面墙,但你把墙砌得滴水不漏。
读者只能站在外面点头。
点完头,转身就走。
因为他在你的故事里没有位置。”
许长歌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好的意象不应该是一块完整的砖。”
林阙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落点极重。
“它应该是一块缺了角的砖,缺掉的那部分,让读者拿自己的命去补。
补进去了,这面墙才是他的。”
叙事权力的傲慢,
这七个字落在阶梯教室的地板上,没有人接住。
许长歌坐在椅子上,微微抬头看向站着的林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