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永安宫。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刘封跪在大殿之外,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春日的江风从瞿塘峡口灌进来,带着水汽与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左颊上那道新添的疤痕在风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麦城那一夜的生死时速。
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刘备的声音,诸葛亮的叹息,还有张飞那压低了却依旧如同闷雷般的咆哮。
刘封低着头,目光落在青石板的纹路里。从临沮到上庸,从上庸到白帝城,两千多里路,他只用了十二天。马换了七匹,人瘦了一圈,但终究是赶到了。
赶在父王——不,赶在大王——做出决定之前。
“刘将军,大王召你进去。”
黄门侍郎出现在殿门口,面无表情地宣召。
刘封站起身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满尘土的战袍,迈步跨过门槛。
大殿内烛火通明。
正中榻上,刘备半靠着凭几,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眸依旧锐利如刀。不过数月未见,这位曾经的汉室宗亲、如今的大汉汉中王,竟已苍老得像是换了个人。
诸葛亮侍立在左侧,羽扇握在手中,目光沉静如水。张飞站在右侧,一双环眼瞪得滚圆,手里攥着马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儿臣拜见父王。”
刘封跪伏于地,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
“抬起头来。”
刘备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封缓缓抬头,目光与刘备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可知罪?”刘备缓缓开口。
刘封心中一凛。
这一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应答之辞,准备了无数条辩解的理由。但此刻跪在这殿中,面对这位病重的老人,那些精心准备的言辞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儿臣知罪。”他沉声道,“未能及时救援云长叔父,致使荆州沦丧,叔父身陷重围,此罪一也;上庸军心动摇,孟达叛变,儿臣统兵无方,此罪二也;弃城归蜀,未奉王命,此罪三也。”
“还有呢?”刘备的声音更冷了。
刘封咬了咬牙:“请父王明示。”
“明示?”张飞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跨前一步,马鞭指着刘封的鼻子,“你明知云长被困麦城,为何不发一兵一卒?你明知孟达心怀异志,为何不早做防备?你明知东吴背盟,为何不提前警示?”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刘封的胸口。
“翼德,退下。”
刘备抬起手,制止了张飞。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封,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些刘封读不懂的东西。
“孟达叛变,投了曹魏,此事本王已知。”刘备缓缓道,“但本王想知道的是,你为何弃城?”
弃城。
这两个字,才是刘备真正在意的事。
在古代,守将弃城而逃,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是重罪。上庸是连接荆州与汉中的咽喉要地,刘封这一弃,等于把整个汉中东线的大门敞开了。
“儿臣若不弃城,只有死路一条。”刘封抬起头,目光坦然,“孟达叛变,带走五千精兵,上庸城中只剩三千老弱。申耽、申仪兄弟暗中与曹魏勾结,随时可能反水。北有曹魏大军压境,南有东吴虎视眈眈,上庸已成死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儿臣死不足惜,但云长叔父重伤在身,银屏妹妹也在军中。若死守上庸,不但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将所有人葬送在那里。”
“狡辩!”张飞怒道,“你若是真心想救云长,当初就该发兵!”
“翼德!”诸葛亮的声音终于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让刘封把话说完。”
张飞重重哼了一声,退后两步,但那双瞪圆的环眼依旧死死盯着刘封。
刘封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诸葛亮。这位军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刘封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何不救关羽”的真正答案。
“父王,军师。”刘封的声音沉了下来,“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云长叔父之败,不在于儿臣不发兵,而在于荆州根基已失。”刘封一字一顿,“江陵、公安两座坚城,糜芳、傅士仁不战而降,这才是致命伤。就算儿臣发兵,以当时上庸的兵力,能突破徐晃的阻击吗?能挡住吕蒙的伏击吗?”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备:“儿臣若发兵,只会多添几具尸体,于事无补。”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刘备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不知在想什么。张飞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却罕见地没有再发怒。
良久,刘备睁开眼。
“那依你之见,荆州的失守,该由谁负责?”
这个问题,比刀剑还锋利。
刘封知道,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敢不敢说出真相,试探他有没有政治上的觉悟。
“糜芳、傅士仁负首要之责。”刘封沉声道,“若非他们叛变,江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坚守数月。云长叔父回师救援,战局尚未可知。”
“其次,”他顿了顿,“是叔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