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被记录在册的诗9300余首，算上可能的遗失，反正万把首肯定是有的，人家的诗词全集三百页算是厚的，陆游的全集分上中下加个补，每一册六斤重。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这是什么概念呢，按照陆游现在二十来岁还没几首，他是八临安城的晨光刚在瓦檐上镀了一层薄金，林舟便被腰子亲手端来的铜盆惊醒了。水汽氤氲里浮着几片新摘的桂花，香得不刺鼻，却勾得人神清气爽。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脖颈滑进内衬领口，激得他打了个短促的哆嗦。“这水是井底最下三尺汲的，搁了半宿冰镇。”赵昚站在门边，指尖还沾着露水未干，“菜菜说你昨儿睡得晚，怕你今儿起不来误了典礼她刚煎好两枚荷包蛋，蛋黄流心，油亮亮的。”林舟抹了把脸，抬眼就见腰子已换上了朝服：玄色深衣配青绶玉带，腰间悬一枚素面铜鱼符，胸前补子绣的是云雁不是郡王该用的双鹤，也不是亲王可用的赤翟，而是正四品以上文官才准用的云雁。林舟愣了下：“你这身”“礼部昨日连夜改的制。”赵昚笑得眉眼弯弯，“官家说了，普安郡王监国理事已有实权，虽未加储位，但朝仪当视同东宫。我推辞不过，只好应下可这补子，是秦相亲自画的样，说是云雁高飞，不栖腐枝，暗讽我拒他荐举之臣。”林舟嗤地一笑，伸手扯了扯那云雁补子边缘：“他倒真敢。你猜我昨儿半夜听见什么东市口老茶馆里，三个说书的正讲林状元怒斥伪君子，底下听客拍断三条板凳腿，茶博士拎壶续水都顾不上擦汗。”赵昚挑眉：“讲谁”“讲你啊。”林舟趿拉着鞋走到廊下，顺手从竹篮里捻了颗青梅塞进嘴里，酸得眼皮直跳，“说你面如冠玉心似铁，郡王袍下裹寒霜，又说那刘章腹有诗书气自虚，状元帽歪心已斜。啧，连我昨儿踹苏公子屁股那脚，都被编成神腿破邪瘴，一脚定乾坤了。”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公子抱着个紫檀木匣子立在晨光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左颊上还留着淡淡指印正是昨儿林舟甩鞭腿时靴尖蹭出来的。他看见林舟，喉结上下一滚，竟没行礼，只把匣子往前递了递：“林林兄。这是家父托我送来的。”林舟接过匣子，沉甸甸的。“你爹知道昨儿的事了”“知道。”苏公子声音发紧，“昨夜三更，府衙快马递来急报西子湖堤溃了三处，南岸十二村泡在水里，粮仓塌了两座，冻死耕牛四十七头。”他顿了顿，袖口微微发颤，“家父说若林兄肯去趟西子湖，他愿卸去刺史衔，自请为县尉，专司赈济。”林舟没开匣子，只掂了掂分量，忽然问：“你爹昨儿晚上吃药没”苏公子一怔：“吃了怎么”“他是不是又问我要了回壮阳丸”林舟把匣子往腰子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厨房走，“跟他说，药丸管够，但人得亲自来领。让他拄拐杖来，拄着来我就给他开方子；坐轿子来，我让他喝三天绿豆汤泄火。”身后传来苏公子压抑的抽气声。赵昚却轻笑出声，追上来压低嗓子：“哥哥这招狠他爹那病根在肝郁，憋着不敢骂秦桧，全撒在药罐子里。你偏让他拄拐来，是逼他把十年怨气都踩在脚下走过来。”“不然呢”林舟掀开锅盖，白雾扑了满脸，“让他坐着轿子装模作样来施恩那药丸进了他肚子，只会烧得他夜里梦游抄秦府大门。”菜菜端着托盘从灶房出来，裙角还沾着面粉。她把两碗蛋炒饭放在石桌上，热腾腾的油星子在米粒间跳动。“林哥，赵哥，趁热。”她说话时睫毛垂着，耳后一粒小痣随着眨眼轻轻颤，“我放了双份葱花。”林舟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米粒焦香酥脆，蛋丝嫩滑如絮，葱香冲得人脑门发亮。他吃得腮帮鼓鼓，含混道：“菜菜，今日典礼你不去”“不去。”菜菜用帕子擦着手，目光扫过赵昚腰间鱼符，“听说今日要颁靖康遗民特赦令，所有靖康年间北迁的匠户、乐工、医者，三代免徭役我爹当年就是汴京太医署的针灸博士，他留下的针经拾遗手稿，昨儿被礼部借走了。”赵昚正端碗的手一顿：“手稿可有登记在册”“有。”菜菜从袖中取出半张泛黄纸片，上面墨迹已晕开，“这是礼部司务签的收条，盖了朱砂印。可他们没写明是哪卷我爹手稿共七卷，第三卷讲寒痹针法，第五卷记小儿惊风推拿术，第七卷”她声音忽然轻下去，“第七卷是靖康二年四月十七日，金人破皇城，吾藏药典于井栏砖缝，待吾儿成年取之。”空气静了一瞬。林舟嚼饭的动作停了，米粒卡在齿间。赵昚慢慢放下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鱼符边缘。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敲得人心口发沉。“第七卷没在收条上。”林舟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他们拿走的，是前六卷”菜菜没点头，只把那半张收条按在胸口，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林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青砖发出刺耳锐响。“腰子，备马。现在。”“哥哥”赵昚一把攥住他手腕，“今日典礼，百官齐集，秦桧亲自主持你这时候冲进礼部衙门”“我不去礼部。”林舟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厢房走，“我去西子湖。”赵昚追到门口：“可西子湖离城二十里典礼巳时三刻开始，你赶不及”“赶不及就不赶。”林舟已扯开柜子翻出件灰布直裰套上，动作利落得像早有准备，“让史官记林舟，临安状元，弃典礼而赴溃堤，救民于水火。再让说书的给我加一句：他不要功名，只要活人。”他抓起挂在墙上的藤条马鞭，转身时目光扫过菜菜苍白的脸：“第七卷，我替你找回来。”菜菜突然抬头，眼圈红得吓人：“林哥，你你怎知第七卷不在收条上”林舟握着鞭柄的手停了一瞬。晨光穿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细长阴影。“因为昨儿半夜，”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我潜进礼部库房看过。那本手稿第七卷，被撕了半页，残页夹在宣和画谱里墨迹新鲜，撕痕整齐，是有人刚动过手。”赵昚倒吸一口冷气。菜菜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跌倒。“谁干的”赵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林舟系紧腰带，抬脚跨过门槛：“还能有谁礼部侍郎周必大，秦桧的门生。他爹当年在汴京太医署当值，偷看过你爹的针经拾遗那半页撕掉的，正是靖康二年四月十七日那段。”他顿了顿，回头望向菜菜：“你爹留下的不是手稿，是证词。证明金人破城那日，太医署所有御医皆在皇城内抢救徽钦二帝，无人通敌。而周必大他爹”林舟冷笑一声，“他爹那日正给金国使臣扎针治痔疮。”菜菜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林舟翻身上马，灰布直裰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腰子，替我转告官家林舟今日不赴典礼，但明日辰时，必携西子湖溃堤详图、冻毙耕牛名录、十二村幸存者血书，叩阙陈情。若秦相欲以擅离职守罪名治我，”他扬鞭指向东方初升的太阳，“请他先看看西子湖上漂着的那些棺材板那都是我林舟的职守。”马蹄声骤然炸响，踏碎满地晨光。赵昚站在原地，看着那灰影绝尘而去，良久未动。直到菜菜哽咽着递来一方素帕，他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他接过帕子，却没擦手，反而展开帕角那里用极细的蓝线绣着一行小字：“针入三分，仁存一寸。”“菜菜，”赵昚忽然问，“你信不信命”菜菜抬起泪眼，望着马蹄扬起的烟尘：“信。可林哥说，命是活人写的，不是死人定的。”赵昚笑了。他解下腰间鱼符，郑重放进菜菜手中：“替我保管它。若林舟三日内不归，这鱼符便是调兵虎符我带禁军去西子湖捞人。”菜菜攥紧鱼符，青铜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她忽然想起昨夜林舟醉后说的话：“你们吊宋别的都不行，就是这小妹儿的风气是真好”那时她以为他在夸临安姑娘，此刻才懂，他夸的是这城里的活气像西子湖水，浊了能清，溃了能堵，哪怕冻死耕牛，牛粪也能肥田。城东鼓楼传来第一声晨钟，浑厚悠长。林舟策马奔过拱宸桥时，桥下乌篷船刚解开缆绳，船夫哼着俚曲摇橹，橹声欸乃，搅碎一河碎金。他勒马回望，临安城轮廓在薄雾里起伏如巨兽脊背，而西子湖方向，浓重乌云正自天际滚滚压来，黑得仿佛要滴下墨汁。他摸了摸怀中硬物不是银钱，是半块烤得焦黑的芝麻饼，早上菜菜硬塞给他的。“路上饿了垫垫。”她当时这么说。林舟掰开饼，果然看见里面裹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是菜菜清秀小楷：“第七卷残页，我爹藏在井栏砖缝的记号，是寅字旁加一横礼部库房第三排架子，第七格，寅字号箱底。”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咸香的芝麻味混着墨香在舌尖弥漫。马鞭再次扬起，这一次，抽在虚空里，发出清越裂帛之声。西子湖的浪，正拍打着溃堤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