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谈判规格是很高的，一边出的是太子爷，一边出的是大宗正，虽然里头多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但好像也没啥办法，因为这居然是金国代表团提出的条件，说出去都没人能信哑巴亏自己吃，有仇有怨得等结束之陆游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戛然而止，靴底碾过半片被雨水泡软的槐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耳后那是林舟教他的暗号，意为“噤声、缓行、听风”。牛皋喉结上下一滚，扇子垂在身侧，再没半分方才春风满面的浮浪气。他下意识伸手按向腰间，可那里空空如也书院禁兵刃，他那柄磨得锃亮的雁翎刀早被沈工收去当了锻造车间的淬火试样。“不对劲。”陆游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老曹若真要外派，昨夜必先来书院报备。他管着郡王府七处采买、三座粮仓、两处军械铺子，连郡王晨起喝的豆浆用哪口井的水都要他过目。出差他连自己小妾纳新绢的尺寸都得报备到林舟案头，哪来的急事能绕开这规矩”沈工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道旁泥浆。雨停不久，泥里混着细碎的灰白颗粒，在灯笼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拧成死结：“硝石粉掺了硫磺灰。不是火药作坊的边角料，是刚淬过钢的锻炉渣轧钢厂今晨换过三根主轴，余温未散，渣滓还带着铁腥。”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牛皋，又落回陆游脸上：“曹文达今早来轧钢厂，看了我半个时辰。我问他要不要尝块新轧的薄铁皮当茶点，他说牙口不好，不敢咬。”陆游瞳孔一缩。曹文达镶着金牙。那是三年前林舟亲手给他安的，用的是沈工熔炼的第一批精钢合金，咬合力比真牙强三倍，连带啃核桃都不费劲。说“不敢咬”，便是明明白白在示警：他牙齿底下压着东西，不敢张口。“他不是牙疼。”陆游嗓音干涩，“是怕一张嘴，毒药就化在舌根。”牛皋额角沁出冷汗：“可他今早还笑着跟我碰碗，喝的是同一壶酒”“酒是热的。”沈工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刚出炉的钢板，“热酒催血，毒若含于舌下腺囊，遇热即溶。他敬你时仰头，舌尖抵上颚，药粉便顺喉而下可他没咽。”陆游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毒没下喉，命就还在自己手里。”三人一时无言。远处书院钟楼敲过三响，亥时正。风忽转烈，卷起廊下残灯，光影在三人脸上撕扯晃动，如鬼魅游移。就在此时，轧钢厂方向传来一声钝响，似是铁锭坠地，又似重物闷砸。紧接着，沈工怀里那台林舟手刻的简易铜制蒸汽压力表“咔”地轻震，指针倏然跳动半格锅炉房压力骤升。“糟了”沈工脸色惨白，“他动了主阀”话音未落，远处轰然爆开一团赤红火球橘红色烈焰裹着黑烟冲天而起，灼浪掀翻三丈外晾衣绳上的粗布衫，火星如雨泼洒。火光映亮半边夜空，照见轧钢厂高耸烟囱顶上，赫然悬着一面褪色的御史台黑底银獬豸旗那是秦桧昨日亲自下令钉上去的“监工标帜”。“他把御史台的旗挂进了我们锅炉房”牛皋失声，“这是要烧死谁”“烧死证据。”陆游盯着那面在烈焰中扭曲卷曲的旗帜，一字一顿，“秦桧要毁掉所有能证明曹文达与我们往来过的物证。账册、密信、甚至他经手过的每一枚铜钱全在锅炉房铁柜里。老曹知道，所以才故意让火一起。”沈工已转身狂奔，吼声劈开浓烟：“快关副阀否则整座锅炉房连同西边三间锻造车间全得炸成齑粉”陆游却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去火里有人”沈工猛然刹住，顺着陆游所指望去浓烟翻涌的锅炉房窗洞内，竟有个人影正奋力捶打玻璃那人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青灰，正是曹文达他左手死死扒住窗框，右手却高高举起，掌心摊开，赫然托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瓷瓶瓶身釉面被高温烤出蛛网裂纹，瓶口塞着浸油棉团，正滋滋冒着青烟。“炸药引信”沈工倒吸一口凉气，“他拿自己当人质，逼我们接瓶”牛皋二话不说抄起墙边一根生铁撬棍，纵身跃上窗台。火舌舔舐他裤脚，焦味弥漫，他却恍若未觉，撬棍尖端精准抵住窗闩“咔嚓”一声脆响，木闩崩断曹文达猛地将瓷瓶朝外掷出陆游凌空接住，触手滚烫，瓶底烙着三个微凸小字：“临安造”。这是官窑特供御史台的密令急递专用瓶，内藏火漆封印的绝密文书，寻常人触之即死。而此刻瓶身完好，火漆未启，说明曹文达尚未拆封，更未泄密。“他没投敌。”陆游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在等我们确认瓶里东西。”沈工抢过瓷瓶，以袖掩口，小心拔开棉塞。一股浓烈苦杏仁味扑面而来不是毒药，是氰化钾溶液，专用于紧急销毁密件。瓶中并无文书，只有一小团浸透药液的桑皮纸，纸角烧焦，隐约可见墨迹残痕。他撕开纸团，抖落药液，借着火光辨认那是半幅地图，墨线勾勒出临安城水系，重点圈出三条暗渠交汇处，标注着蝇头小楷：“艮山门下，龙须井，铁栅三重，钥在秦府西角楼第三盏琉璃灯后。”牛皋倒抽冷气：“龙须井那不是三十年前钦宗皇帝被金人押解北上时，最后饮过一口井水的地方”“不止。”陆游盯着地图，指尖划过艮山门位置，声音陡然发紧，“当年金军破城，就是从艮山门水道潜入秦桧在修缮城墙时，把旧水道扩成了密道，直通他相府地窖。这图是他在给自己修退路。”沈工突然抬头，目光如电：“等等龙须井那口井底下，是不是还连着太庙地宫的排水甬道”陆游瞳孔骤缩：“太庙供奉着自太祖以下所有赵氏先帝灵位。若密道直通地宫”“他想毁掉赵氏正统。”沈工声音冷如玄铁，“不是弑君，是弑神。只要地宫火起，太庙焚毁，灵位尽成焦炭，赵构的皇权根基便从礼法层面彻底崩塌连祖宗都不认他这个皇帝了。”牛皋脸色煞白：“可可他疯了不成毁太庙是诛九族的罪”“所以他需要替死鬼。”陆游缓缓将瓷瓶收入怀中，目光沉沉望向火光映照的相府方向，“一个足够分量、足够忠心、足够让天下人信以为真的替死鬼。”火势渐弱，锅炉房只剩焦黑骨架。曹文达瘫坐在瓦砾堆里，左臂鲜血淋漓，袖口被烧得只剩焦边。他抬眼望来，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破锣：“林舟呢”“在睡。”陆游答得干脆。曹文达苦笑，咳出一口黑血：“那劳烦转告他我儿子不拜他为师了。”他顿了顿，盯着陆游双眼，一字一句，“但我要他收下这个。”他艰难抬起右臂，袖中滑落一柄青铜短匕。匕首无鞘，刃身布满细密云雷纹，柄端嵌着半枚残缺玉珏正是林舟当年初入临安，在码头救下被漕帮围殴的曹文达时，从对方颈间扯下的护身符。“当年你说，玉珏分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我。”曹文达喘息着，将匕首推至陆游脚边，“如今还你。”陆游俯身拾起匕首，指尖抚过冰凉刃面。那云雷纹间隙里，竟有极淡的朱砂痕迹，细看竟是两个微缩篆字：“靖康”。那是钦宗年号。而曹文达，本名曹靖康。陆游喉头哽住，半晌才低声道：“你早知自己活不过今晚。”曹文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竟有解脱之意：“秦桧今晨递了折子请旨彻查伪学逆党，名单头一个，就是林舟。罪名是勾结番邦，私贩火器，图谋不轨。”他忽然咧嘴一笑，血沫溢出嘴角，“可笑么我替他运了三年罐头，每罐里都藏着五颗铁弹丸，专打金狗骑兵的马腿结果我运的是火器，他造的是罐头。”沈工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废墟里捡起半截烧焦的锻造图纸。上面用炭条潦草画着个圆柱形结构，旁边标注：“双层真空隔热，内充惰性气体，保质期十年。”“他昨夜改的图。”沈工声音低沉，“为的是让罐头里的酱牛肉不腐。”牛皋狠狠抹了把脸，转向陆游：“现在怎么办”陆游没答。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毛笔，在曹文达染血的衣襟上疾书数字，墨迹未干便将布片撕下，塞进沈工手中：“拿去轧钢厂，按这个压力值重调安全阀。再叫人把锅炉房所有报废铁锭，按这个尺寸重熔三十六块，每块刻临安二字。”沈工一怔：“你要造”“炮。”陆游吐出一个字，目光灼灼，“不是打金国的炮。是打给秦桧看的炮。”他转身走向焦黑的锅炉房残骸，靴子踩碎一块琉璃瓦，发出清脆碎裂声。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近乎悲怆的平静：“秦桧要演戏，咱们就搭台。他想烧掉证据，咱们就再造证据。他想用龙须井毁太庙”陆游弯腰，拾起一片尚存余温的獬豸旗碎片，指尖用力一捻，玄色绸布化作簌簌黑灰，“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獬豸吞奸。”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风势转急，卷起漫天灰烬，如雪纷扬。沈工握紧那片染血布条，忽觉掌心刺痛原来陆游写的并非数字，而是十个力透布背的楷书：“此身虽死，罐头不朽。”牛皋默默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将琥珀色酒液尽数倾入焦土。酒香混着焦糊味蒸腾而起，氤氲如雾。曹文达仰面躺倒，望着渐渐泛白的天空，喃喃道：“真想尝尝新罐头啊”话音未落，远处相府方向骤然响起三声炮响不是礼炮，是实打实的青铜火炮轰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临安城十二座城门楼同时升起狼烟，青灰色烟柱直冲云霄，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陆游抬眼望去，唇角微扬：“郡王的新军演武开始了。”沈工霍然醒悟：“他调了全部火器营可火器营只有二十门佛朗机炮，根本打不了那么远”“谁说打远”陆游拍了拍沈工肩膀，指向相府方向，“瞧见那狼烟没每一道烟柱底下，都埋着咱们新轧的罐头炮炮管是罐头铁皮卷的，炮架是罐头木箱叠的，炮弹”他顿了顿，笑意森然，“是装满火药的罐头。”牛皋猛地抓住陆游手臂：“你疯了那玩意炸膛率八成”“所以才要秦桧亲眼看着。”陆游望向相府，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是爱看戏么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一罐一乾坤，一炮一江山。”话音落处，第二轮炮声轰然炸响这一次，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竟夹杂着奇异的“噗嗤”声，仿佛千百个铁皮罐头同时被暴力启封。青灰色狼烟里，无数燃烧的罐头残骸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拖着猩红尾焰，精准坠向相府西角楼那里，第三盏琉璃灯正幽幽亮着，灯罩上，赫然映出龙须井密道入口的方位图。曹文达躺在焦土上，望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黎明，忽然笑了。他沾血的手指在身下焦黑的地面上，缓缓写下最后一个字：“值。”风过处，墨迹未干，灰烬翻飞，如万千黑色蝴蝶，扑向即将破晓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