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舟不顾炎热，穿上了那身拉风到顶的礼服，就是那件白纹玉质苏绣蟒袍。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这算是顶级礼制了，一般来说别说他是个状元了，就算他是个亲王都不能随便乱穿，非特别的祭典，穿上身就是僭越。但当下谁管他这老沈话音未落，林舟端着三只粗瓷碗从厨房踱了出来，碗里是刚炖好的笋干炖腊肉，油星浮在汤面上，香气混着柴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他把碗往院中石桌上一搁，顺手扯过两根竹凳：“别站着了，蹲着看纪录片看得腰疼，坐着吃点热乎的再说。”赵构早饿得前槽牙打颤，也不讲什么天子仪态，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不忘含糊道：“这肉比御膳房烧的还香三分你这手艺，不当厨子可惜了”“官家若真想尝鲜，明儿我让灶上蒸一笼水晶虾饺，再配一壶桂花酿。”林舟笑着扒拉一口饭，米粒饱满微韧，是新收的早稻，用山泉浸过三遍才下锅，“不过今儿这腊肉，可不单是香您细嚼，后味有股子回甘，那是我让腌的时候加了半钱陈皮、三片甘草，又压了七日才出缸的。”老沈正低头啜汤，闻言抬眼：“陈皮入腊肉甘草调咸腥此法从未见载于食经山家清供，亦不见于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他顿了顿，忽然放下碗，指尖蘸了点汤汁，在青石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环形，“你这配伍，似有引药归经之意陈皮理气，甘草和中，笋干性寒而腊肉燥烈，二者相激易伤脾胃，你以二物为枢，导其势而平其性，竟暗合素问至真要大论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之旨”林舟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沈大人，您这都快把泡菜吃成黄帝内经了”赵构抹了把嘴边油光，歪头看着老沈画的那圈水渍渐渐洇开：“爱卿，你从前给朕拟折子，写臣查得临安西市酱菜铺十七家，咸淡失度者九，霉变者三，唯林氏笋干无一例腐坏，朕还笑你小题大做。如今听来你不是查酱菜，你是查灵枢”老沈不答，只将那碗底剩的半勺汤慢慢喝尽，喉结微动，目光却沉了下来：“状元郎，你既懂此理，便该知一事天下万般技艺，表为器用，内为道枢。你这笋罐子能卖出去，靠的是玻璃透亮、封口严密；可若只盯住罐子，便永远造不出铁皮。你那水锻机，齿轮咬合、水力转换，看似是工巧，实则背后是力与矩之衡，是势与功之变。你给我图纸，我照着搭，是因我识得其中筋骨；若换作旁人，纵有千张图，也只当是鬼画符。”林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饭粒簌簌掉回碗里。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旧账本时看到的一行小字：沈概三十二岁奉旨督造镇江焦山炮台，所铸铜炮射程逾三里，较旧制远出八百步，然兵部验炮当日，炮膛炸裂，碎屑飞溅，当场毙三人。事后沈概自请革职，诏不许，反擢升工部侍郎。后来林舟问起，老沈只淡淡一句：“炮身太薄，膛压算岔了半厘人命不是纸上的墨点，错一笔，血就流一缸。”此刻阳光斜劈过来，照得老沈额角几道浅疤泛白，像旧年未愈的刀痕。林舟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片，边缘极薄，泛着冷青光泽：“您摸摸。”老沈伸手接过，指腹一触即缩：“冷淬”“对。”林舟点头，“昨儿夜里我让徒弟们试了第七炉，前六炉全废银太软，锻不薄；铜太硬，轧不断；铁太脆，一压就裂。最后混了三成锡、两成铅，再加半钱秘银粉，趁热压三遍，冷水中激三遭，才算得了这一片。”赵构凑近瞧：“这玩意能干啥”“封罐。”林舟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铁盒，掀开盖子，里头静静躺着十二枚同样规格的银片，“每片背面刻着临安林记四字微雕，嵌进玻璃罐口铜箍内侧，再用特制松脂封死。外人撬不开，撬开了也拼不回原样您说这是防伪，还是防盗”老沈没说话，只把那银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而起身，快步走到水锻机旁，蹲下身，手指顺着传动轴一路摸到飞轮齿隙，又猛地抬头：“你昨日说，这机器若改用蒸汽驱动，效率能提三倍”“嗯。”林舟点头，“但锅炉得重造，耐压得够，安全阀必须带双保险，还得有人二十四时辰盯着压力表否则不是炸炉，是炸半个临安。”“图纸呢”“在我屋里案头第三格，黄绸包着。”老沈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赵构愣了愣，忙喊：“沈爱卿饭还没吃完”“官家稍候。”老沈头也不回，声音已飘到院墙外，“臣去算算，这蒸汽之力，到底压得住几斤几两的铁水。”林舟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您说他会不会算着算着，把锅炉画成炼丹炉”赵构舀了勺笋干送进嘴里，嚼得咯吱响：“他若真画成炼丹炉，朕明日就下诏，封他钦天监首席丹元真人专炼强国丹。”两人正说着，忽听库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瓦罐碎裂的刺耳声，紧接着是弟子惊呼：“沈师您慢些这坛子刚灌满”林舟霍然起身，拔腿就往库房跑。赵构也撂下筷子追了出去。库房门口，老沈正半跪在地，左手攥着半截断裂的竹柄，右手按在青砖地上，指节发白。他面前是一地狼藉一只新灌装的玻璃罐倒扣在地，罐体完好，但密封铜箍被硬生生掰开一道豁口，罐内笋干连同汁水泼洒一地，浓稠琥珀色的卤汁正缓缓漫过他的靴尖。他没看那罐子，只盯着自己右手虎口处渗出的血珠，一滴，两滴，砸进卤汁里，晕开两朵暗红。“您”林舟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手怎么了”老沈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横着三道新鲜血口，皮肉外翻，最深那道几乎见骨。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伤口边缘微微泛起的青黑色：“这铜箍内里涂了铅粉。”林舟瞳孔骤缩。赵构抢步上前，抓起老沈手腕就要细看，却被老沈轻轻抽回。老沈用衣袖擦了擦手，沾着血的布条随手扔进卤汁洼里，那抹红迅速被琥珀色吞没。“状元郎，你可知天工开物未刊稿里，有段讲铜锡之害”老沈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稳，“铜器久置，遇酸腐之物，析出青霜，食之呕血；若内涂铅粉，闭之密室，则气郁成毒，三月蚀肺，半载烂肠。”林舟喉结滚动：“谁干的”“不必问。”老沈扶着门框站起身，靴底碾过一粒笋干，“罐子是今晨新领的，铜箍是昨夜入库时统一分发。你查库房管事，查工坊匠头，查运料的船工但你要先想明白一件事：他们为何要害你”风突然静了。蝉鸣断了一瞬。赵构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带钩那是今早秦桧亲手替他系上的，温润生凉。林舟没说话，只弯腰拾起那枚残破铜箍，指腹蹭过内壁，果然摸到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遇汗即融，腥甜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他慢慢直起身，把铜箍攥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沈大人。”他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这罐子，本来是要送去礼部尚书府的。”老沈颔首：“所以，不是冲你，是冲我。”赵构脸色霎时铁青：“谁给的胆子”“胆子”林舟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官家，您忘了您前日才夸过礼部尚书持身甚正，清慎勤勉，说要给他孙儿赐个翰林编修的缺这缺，还是您亲笔朱批的。”空气凝滞。一只蜻蜓掠过库房檐角，翅膀震动声清晰可闻。老沈沉默良久，忽然抬脚，一脚踩碎地上那颗完好的玻璃罐。清脆爆裂声中，他弯腰捡起一片锋利的玻璃碴，在自己左掌心用力一划鲜血涌出，他却不躲不避，任其滴落在那滩混合了铅粉与卤汁的污浊里。“状元郎。”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林舟，“你那投影仪里，有没有一部片子，叫监察风云”林舟怔住。老沈却已转身，脚步踉跄却坚定地朝工坊方向走去，血珠随着步伐一路滴落，在青砖地上连成一条断续的红线：“没有那我帮你拍。从今日起，格物院兼领监工署所有进出物料，须经三道验讫；所有匠人，须立血誓；所有铜铁器皿，凡过我手，必以银针试毒，以沸水浸煮，以硝酸洗刷。若再有半分差池”他停在工坊门口，没有回头，只将那只淌血的手高高举起，让阳光穿透血肉，照见底下森然白骨：“我沈概，自断此手，谢罪天下。”赵构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滑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慢慢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轻轻放在库房门槛上。玉质温润，映着天光，像一小片凝固的秋水。林舟弯腰拾起玉佩，触手微凉。他忽然想起投影仪里那段画面某座核电站主控室内，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颤抖着双手，在紧急停堆按钮上按下一个鲜红手印，旁边铭牌刻着：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他攥紧玉佩，玉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远处，水锻机轰然作响，铁锤起落如雷，一下，又一下，砸在烧得通红的铁板上，迸溅的火星升腾而起，在正午的强光里明明灭灭，恍若星火燎原。林舟把玉佩塞回赵构手中，拍了拍他肩膀：“官家，借您一句话徐徐图之，您懂不懂”赵构低头看着掌中玉佩，良久，忽然抬脚，狠狠碾过地上那滩混合着铅粉与血的卤汁。泥水四溅，污迹斑斑。“懂。”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朕这就下诏，擢沈概为工部尚书，兼领御史中丞，授尚方宝剑，专查此案。另”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绫，递给林舟：“你那奶茶店加盟契约，朕昨夜已看过。第六条，加盟者须向官家献祥瑞三件，朕批了准。”林舟展开黄绫，上面朱砂批注赫然在目：“祥瑞者，非金非玉，乃民心所向，百工所精，万民所赖。临安林记，自此为官营特许，税赋减三成，护军驻守三月，钦此。”墨迹未干，犹带体温。林舟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仰起头，望向湛蓝天幕。云絮如棉，风过无声。原来所谓根基，并非第一坛笋的落地，而是当毒罐摔碎时，有人愿以血肉为证，以白骨为契，将整座临安城的重量，稳稳托在你肩头。远处工坊里，水锻机轰鸣不息，铁锤落下，铿又一声。铿再一声。仿佛整个大宋，正在这震耳欲聋的节奏里，一寸寸，锻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