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若遇敌军，不求胜敌，但求缠敌，等王毅将军或公孙瓒将军兵至。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薛仁贵最后嘱咐一声道。想要在一个月之内就拿下这两个道，那就不可能合兵一处，只可能多路出兵。可敌军骑兵主力未损，甚至在薛仁贵缓缓勒住缰绳，马首轻扬，蹄下碎石簌簌滚落坡底。他没有回头，却仿佛已将身后三十里外那如墨潮般翻涌而来的乾军前锋尽收眼底不是用眼，而是用十年边关淬炼出的直觉，用三十七万铁蹄踏震大地的节奏，用风里裹挟的尘腥与汗臊，用那一声声短促如狼啸的号角。“三十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甲，“再快半日，前锋便要咬上我后军左翼了。”郭子仪颔首，右手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神武左军已按令散作七支游骑队，每队三百人，皆携火油、麻布、干草、硫磺粉，只待令下，便沿官道两侧林带设伏。右军亦已拆解为十二支轻装斥候，分赴东南二十里内所有丘陵隘口，若乾军分兵抄近路，必陷于泥沼乱石之间，失其阵势。”“好。”薛仁贵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郭子仪、王长洛、张良三人，“子仪主断后之局，长洛监全局调度，子房居中策应此战不求速胜，但求一击断骨。”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鹰唳穿云而至。一只通体漆黑、翼展逾四尺的苍鹰自东北天际俯冲而下，双爪紧攥一封灰帛卷轴，稳稳落于张良伸出手臂之上。鹰羽微颤，喙尖一点殷红未干是血，也是信。张良指尖一捻，灰帛无声绽开。他凝神只看三息，忽而抬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白起将军传讯留县西门，昨夜子时三刻，有乾军运粮车三十七辆入城，押队校尉乃姬成父心腹赵琰，所载非粟米，乃硝石、松脂、桐油、火绒包。”王长洛瞳孔骤缩：“火攻他欲烧留县”“不。”张良缓缓摇头，袖袍轻拂，灰帛随风化为齑粉，“是诈。”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针，刺向沙盘上那座孤悬于白起北进必经之路的留县：“留县城墙年久失修，东垣夯土松脆，西门瓮城地基下沉三寸有余白起将军遣工部老匠潜入查勘，已绘图附于信后。姬成父若真欲守城，绝不会将火器屯于西门；他将火料运入西门，只为诱我生疑，以为其欲焚城拒援，逼我仓促强攻实则，他真正的杀招，不在留县，而在留县以南三十里的断龙峡。”断龙峡。三字出口，薛仁贵眉峰猛地一压。那是留县通往橘县之间唯一可容大军通行的狭长谷道，两侧山势如刃，中间仅宽百余步，最窄处不过四十步，车马并行尚显拥挤，若遇伏击，万人入谷，千人可封喉。“他想把我们赶进去”郭子仪低声道，语中竟无惊惧，唯有一丝猎人窥见陷阱时的兴奋。“不是赶。”张良轻轻摇头，“是请。”他抬手，指尖在沙盘上自留县向南虚划一道弧线，最终停在断龙峡入口：“姬成父兵力远超我军，本不必如此迂回。他弃留县坚城不守，反将主力倾巢而出追击我军，表面是急于决战，实则他在等一个不得不入的理由。”“什么理由”王长洛追问。张良目光转向薛仁贵：“元帅，若您被三十万敌军昼夜衔尾，退路已被截断两县，而前方又突闻留县火起、白起援军受阻的消息您会如何”薛仁贵沉默三息，忽然笑了：“绕道不行。运兵车轨道只通留县，绕行须多耗月余，士卒疲敝，粮秣不继，军心必溃。强攻留县更不可。留县虽破败，仍存守军三万，又有火器囤积，强攻不下，反遭内外夹击。唯一生路便是抢在火势蔓延前，夺下断龙峡东口，凭险而守，待白起破城而来，里应外合，反制乾军。”“正是。”张良颔首，“他算准了您会入峡。”“他也算准了，我若入峡，便再难脱身。”薛仁贵声音渐沉，“峡中无水，无粮，无营寨，唯有一条死路。他只需封住东口，断我后路，再于西口筑垒固守，以弓弩手层层压制，我军困于峡中，不出十日，必饥渴而溃。”“所以他才派赵琰运火料入西门。”王长洛恍然，“不是为守，是为烧一旦峡中起火，烟雾弥漫，目不能视，阵型自乱，我军连自相践踏都来不及，更遑论列阵反击。”“可他漏了一点。”张良忽然转头，望向远处正缓步踱来的一匹白马。马上之人银甲素袍，腰悬长弓，背后箭囊插满白羽箭，箭尾系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在风中微微震颤。陈庆之。白袍军统帅，此刻竟孤身一人，策马而来，毫无防备之意。薛仁贵未动，郭子仪却已悄然按住刀柄，王长洛手指微屈，袖中似有寒光一闪。唯有张良抬手，示意勿动。陈庆之在坡下三十步外勒马。他未下马，只将手中缰绳轻轻一抖，马首昂起，嘶鸣清越。随即，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绢，以箭尖挑起，高高举起。绢上墨迹淋漓，赫然是几行小楷：断龙峡东口外五里，青松岭北坡，巨岩之下，掘地三尺，得铁匣一只。匣中地图，标有七处暗渠、三道坍塌旧隧、两处可攀崖径。另附火药方一张，配比精准，燃之无声无焰，唯生浓烟，三炷香内，可弥峡谷全境。落款无名，唯有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陈”字古篆，旁侧一枚极小的白鹤衔枝纹。张良凝视片刻，忽而朗笑出声：“妙当真妙极”他转身，对薛仁贵深深一揖：“元帅，此战胜负之机，不在断龙峡，而在青松岭。”薛仁贵目光如电，直刺陈庆之：“他为何助我”陈庆之端坐马上，神色平静如古井：“白袍军奉命扰敌后方，今已牵制汉军白马义从与三部黑骑半月有余，斩首两千三百级，劫粮六万石，毁辎重车一百二十七辆。然乾军悬镜司已锁我踪迹，公孙瓒将军率白马义从距我不过五十里，王毅将军黑骑亦已合围至七十里内。若再不决断，白袍军将成瓮中之鳖。”他顿了顿，声音清冷如霜：“我助元帅破断龙之局，并非归顺，亦非效忠。只为换白袍军一条活路。事成之后，白袍军即刻北渡阴山，永不再履中原。”薛仁贵久久不语。风掠过他肩甲，卷起一缕银发。良久，他缓缓抬手，指向青松岭方向：“取图。”陈庆之颔首，箭尖一挑，素绢如白鹤展翅，飘然飞至薛仁贵手中。张良展开绢图，目光如尺，寸寸丈量。图上山势走向、岩石纹理、溪流断续，皆以极细墨线勾勒，笔法老辣，绝非寻常斥候所能绘就。尤其那七处暗渠标注，竟与白起密报中所述留县地下旧渠完全吻合当年田齐修筑留县水利，曾引白狼河水入城，后因地脉变动，部分渠段废弃填埋，唯工部秘档有载。“原来如此”张良指尖点向图上一处红点，“此处暗渠，直通断龙峡底，常年渗水，冬不冻，夏不涸。若于渠中投掷陈将军所赠火药，烟随水汽蒸腾而上，三炷香内，峡中将士皆目不能睁，喉如吞炭而我军，早已借青松岭北坡旧隧，悄然潜入峡中西侧”“自西向东，反向突袭。”薛仁贵接道，眼中寒芒迸射，“断龙峡地形，东高西低，我军若自西口杀出，恰如顺水推舟，势不可挡。”王长洛拊掌而笑：“姬成父布下天罗地网，却不知网眼之外，早有另一只手，替我们剪开了网绳。”“不止如此。”张良将绢图翻转，背面竟以极淡朱砂绘着数十个微小圆点，如星罗棋布，“诸位请看此乃青松岭至断龙峡沿途七十二处哨塔、三十六座营垒、十一处粮草囤积点之分布。每一处，皆标有守军数量、轮值时辰、巡哨间隙。陈将军这半月奔袭，非但未懈怠侦查，反将乾军整个后方布防，刻进了骨子里。”郭子仪肃然：“白袍军当真名不虚传。”陈庆之依旧沉默，只微微颔首。风拂过他素白战袍，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未染尘埃的旗。薛仁贵忽然翻身下马，自腰间解下一枚青铜虎符，通体斑驳，虎目嵌赤铜，符背铸有“神武”二字，乃是大汉天子亲授、统御神武军之信物。他缓步上前，将虎符递向陈庆之。陈庆之瞳孔微缩，未接。“此符，”薛仁贵声音低沉如铁，“可调神武军三部精锐，含弩手八百、火铳手五百、工兵二百，今夜子时，于青松岭北坡旧隧入口集结，听你号令。”陈庆之静静看着那枚虎符，良久，终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青铜冰凉，他忽然道：“白袍军，不需他人兵马。”薛仁贵：“你只需带路。”陈庆之颔首，将虎符收入怀中，转身拨马，银甲映日，素袍翻飞，如一道白虹掠过山坡，绝尘而去，再未回头。张良望着他背影，轻叹：“此人胸中有丘壑，却无廊庙之志。可惜，亦可敬。”“各部听令”薛仁贵霍然转身，声如惊雷炸裂山谷，“郭子仪率神武左军，明日辰时，于断龙峡东口十里外佯攻，鼓噪喧天，烟火漫山，务必让姬成父确信我军已穷途末路，欲破峡而出”“末将领命”“王长洛即刻遣人，将陈庆之所绘图及火药方，分送白起将军、公孙瓒将军、王毅将军三处。并传本帅密令白起将军破留县西门后，不必入城，直扑断龙峡西口；公孙瓒、王毅二将，合围白袍军之势暂缓一日，待断龙峡烽烟起时，即刻转兵，自北、南两翼斜插，断乾军退路”“得令”“张良。”薛仁贵最后看向他，目光灼灼，“你随我亲率中军五千，今夜子时，随陈庆之入青松岭。此战，本帅亲自执旗，立于断龙峡西口最高崖上若火烟不起，我便纵身跃下，以死明志。”张良怔住，随即深深一揖，衣袖垂落如云：“诺。子房愿为元帅执灯，照此断龙一役，永世不熄。”暮色四合，断龙峡如巨兽张开的咽喉，静卧于群山阴影之中。峡口东侧，篝火次第亮起，人影晃动，战马嘶鸣，鼓声沉闷如心跳。乾军前锋营已在十里外扎营，帐幕连绵如蚁群，火光映红半边天际。而无人知晓，在峡西三十里外的青松岭北坡，一片被枯藤覆盖的乱石堆下，泥土正被悄然翻开。一具具素白身影如幽灵般钻出地穴，无声列阵。他们每人背上，都负着一只特制竹筐，筐中不是刀枪，而是十余包用油纸严密包裹的黑色粉末陈庆之所赠火药，配比精准，燃之无声无焰，唯生浓烟，三炷香内，可弥峡谷全境。陈庆之立于崖边，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旁，薛仁贵一身玄甲，肩披猩红大氅，手中紧握一杆丈八银枪。枪尖遥指断龙峡深处，仿佛已洞穿黑暗，看见明日黎明前，那场将焚尽三十七万乾军傲慢的烈焰。风忽然止了。万籁俱寂。唯有山壁缝隙间，几只夜枭悄然闭嘴，缩进巢穴。子时将至。薛仁贵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身后，五千神武中军，齐刷刷摘下背负的火把，却并未点燃。他们在等。等一道银线，自青松岭最高峰倏然升起那是陈庆之亲手系上的白羽箭，箭尾银线绷直如弦，直指断龙峡底。箭离弦时，无声。但整个峡谷，都将听见它的回响。张良立于薛仁贵身侧，仰首望天。北斗七星，斗柄已悄然西斜。他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谋圣第四重，终将在此刻彻底觉醒。”话音落，他袖中滑出一枚温润玉珏，玉面镌刻九宫八卦，中央一点朱砂，正随天穹星轨，微微搏动。断龙峡，今夜无月。却有光，即将自地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