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今年成都的气候可真奇怪,夏天不热,导致青羊宫的桂花提前开放,而进入七月后气温急速蹿升,白天酷热难耐就不说了,到了夜里暑气竟然也不肯退去。锦江边的柳枝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陈瑾这几日没有出门,每日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偶尔去兔亭坐坐。文会上的那篇文章传遍了府学。周元良散播的谣言暂时平息了,但陈瑾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周廷辅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放过他,赵弘也不会。他必须在院试之前,将自己的文章水平再提升一个台阶。这日傍晚,王宸来访。他穿着一件薄纱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进门便喊:“陈兄,今晚合江亭有诗社雅集,咱们锦江诗社的人都会去,你也来吧”“啥诗社”陈瑾颇感意外,“什么时候成立的”“就这几日。”王宸笑道,“咱们府学几个志同道合的同窗,凑在一起论诗论文,取名锦江诗社,又从成都各书院挑选了一批英才入会。张懋修是社长,我是副社长,你是咱们府学文章最好的,怎么能缺席呢”陈瑾想了想,这些日子确实闷得慌,出去散散心也好。便换了一身衣裳,跟着王宸出了门。合江亭今晚灯火通明。亭中摆了几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茶盏酒壶,还有几碟时令瓜果。十来个年轻人或坐或立,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凭栏远眺,有的在案上挥毫泼墨。张懋修站在亭中最显眼的位置,正大声朗读一首新作的诗,声音洪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陈兄来了”张懋修见陈瑾走上亭来,立即放下诗稿,迎上前去,“来来来,今日你可得给我们露一手。你那篇论君子坦荡荡,我们都传抄了,真是好文章”“张兄过奖了。”陈瑾笑道,“今日是诗社雅集,我可不能喧宾夺主。”“诗社也论文章,不冲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瑾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青色直裰,面容清秀,手中拿着一卷画轴。王宸介绍道:“这位是李逸之,新都人,目前在大益书院就读,乃杨慎公的再传弟子,咱们诗社的大才子。”大益书院始建于本朝正德十三年,由提学王廷相主持修建,嘉靖三年巡抚许廷光主持扩建,嘉靖十三年巡抚熊爵增设祭祀场所,左布政使陆琛撰写大益书院记详载修建过程,如今规模已然超过成都府学,占地涵盖了后世书院街周边区域。李逸之拱手道:“久仰陈兄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陈瑾还礼:“李兄客气了。”众人寒暄了一阵,便各自散开。张懋修拉着陈瑾到亭边凭栏,指着江面上的画舫,低声道:“陈兄,你看那儿”陈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画舫停在江心,船头挂着一盏红纱灯笼,隐约可见几个人影。船舱里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那是谁家的船”陈瑾问。“不知道。”张懋修摇头,“不过这几日总在那儿停着,船上好像有个姑娘,弹得好琵琶。今晚若是能请她来助兴,那就再好不过了。”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正说着,亭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少女,提着一个食盒,正走上亭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卷画轴,背上背着个乐器盒,看样子像是琵琶。陈瑾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柳如烟那日在青羊宫花会上卖画的少女。“这位姑娘是”张懋修眼前一亮。柳如烟走上亭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陈瑾身上,微微一福:“陈公子,那日在青羊宫蒙您买画,小女子感激不尽。今日听闻锦江诗社在此雅集,特来献丑,送上一幅新作,请诸位公子指教。”她从丫鬟手中接过画轴,徐徐展开。画的是锦江夏末。暖阳当空,江水如练,白帆点点,远山如黛,岸边杨柳依依,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画的右上角题着一首诗:“锦江夏末晚,白鹭立沙洲。帆影随云去,渔歌入水流。凭栏思往事,把酒对闲鸥。莫问归何处,心随明月游。”诗不算工整,但意境悠远,颇见才情。张懋修第一个拍手叫好:“好画好诗姑娘真是才女”王宸也点头:“这画工笔写意兼有,诗也颇具韵味。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柳如烟低声道:“小女子姓柳,名如烟。原是苏州人,随父亲来成都卖画为生。”“柳姑娘,”陈瑾点了点头,随口道,“如今七月流火,天气炎热,你这画作上却怎有几分瑟瑟秋意”柳如烟微微一笑:“小女子画的是心中之夏,而非眼中之夏。”这话说得巧妙,众人又是一阵赞叹。张懋修兴致勃勃地说:“柳姑娘,既然来了,不如给我们弹奏一曲我听说你琵琶弹得极好。”柳如烟也不推辞,从丫鬟手中接过琵琶,坐在亭边的石凳上,纤指轻拨,一曲春江花月夜便流淌出来。曲调悠扬,如泣如诉,与江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众人听得入了神。陈瑾站在亭边,望着江面上那艘挂红灯笼的画舫,又看了看正在弹琵琶的柳如烟,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女子,上亭来似乎不只是卖画那么简单。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张懋修大声道:“柳姑娘,你今晚就留在咱们诗社吧有你在,咱们的诗会才能叫雅集”柳如烟粉脸微微一红,看了陈瑾一眼,低下头去。王宸在一旁笑道:“张兄,你别吓着人家姑娘。柳姑娘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入社的。”众人又是一阵笑。诗会继续。有人即席赋诗,有人点评书法,有人谈论时文。陈瑾也写了一首七绝,题目是合江亭夜坐:“合江亭上夜,灯火照归舟。莫问前程事,且看江水流。”诗句简淡,却有一丝说不出的愁绪。柳如烟看了,轻声道:“陈公子的诗,看似淡,实则浓。且看江水流水流不息,时光不停,公子是在感慨什么呢”陈瑾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能读出诗中的言外之意。他笑了笑,道:“柳姑娘好眼力。我不过是读书累了,发几句牢骚罢了。”柳如烟没有再问,只是将他的诗抄录下来,收入袖中。夜渐深,诗会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各自归去。陈瑾走出合江亭,正准备坐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陈公子请留步。”他回过头,只见柳如烟站在亭下,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灯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柳姑娘还有什么事吗”陈瑾问。柳如烟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递给他:“这是我写的几首诗,想请陈公子指教。若公子不弃,改日可到青羊宫旁的小院来,家父也好向公子请教诗文。”陈瑾接过信笺,点头道:“好,改日一定登门拜访。”柳如烟福了一礼,转身带着丫鬟消失在夜色中。陈瑾上了陈福驾驶的马车,靠在车壁上,展开信笺。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他看到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写的都是些吟咏山水、感慨时事的诗,虽不算上乘,却颇有灵气。他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回到家时已是二更天。林氏早已睡下,穆莺儿还在房里等他。见他回来,连忙端上热茶。“少爷,今晚诗会怎么样”穆莺儿问。“还好。”陈瑾接过茶,喝了一口,“见到了几个新朋友。”“是不是又有姑娘”穆莺儿嘟着嘴。陈瑾忍不住又弹了她脑门儿一下:“别瞎想。”穆莺儿捂着额头,不敢再问。陈瑾坐在桌前,从袖中取出柳如烟的信笺,又看了一遍。他将信笺折好,放在抽屉里,与沈清漪的诗笺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