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府试首日。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天还没亮,陈瑾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更鼓声,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起床洗漱,换上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林氏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将一个新绣的“魁”字香囊塞进他的衣襟里,什么也没说。陈继宗站在门口,看了儿子一眼,只说了句:“去吧。”陈瑾点点头,带着陈福和穆莺儿出了门。卯时一刻,府衙门前已经聚了上千人。火把通明,考生们按县籍排成数列,等待初检。陈瑾站在华阳县的队伍里,前后都是熟面孔王宸在他前面,张懋修在后面。“陈兄,你准备好没有府试要连考三天,必须在考场里过夜。”张懋修低声说,“我爹曾说过,考棚里又热又闷,是个受罪的地方。”“忍忍就过去了。”陈瑾道。卯时三刻,考棚大门缓缓打开。四名执灯小童鱼贯而出,分别站在四个方向。一名考官高声宣读了考场纪律,然后开始点名入场。考生们依次走上前去,验看考引、核对相貌。通过后,由执灯小童引导,分别进入四个考场。陈瑾被分在丙号考场。他跟在执灯小童身后,穿过甬道,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口站着两名军士,面无表情。这是第二次搜检考生除考引外,任何物品都不准带入。笔墨、特用纸张、甚至御寒的棉被,都由考场统一提供。陈瑾将考引递过去。一名军士接过,仔细验看,另一名上前搜身,从肩头摸到脚踝,连束发的簪子都拔下来检查了一遍。“进去吧。”军士将考引还给他,侧身让开。陈瑾整了整衣裳,迈步走进考场。丙号考场是一座宽敞的大殿,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隔间,每个隔间用木板隔开,约五尺见方,仅容一桌一椅。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墨锭是新开的,砚台是青石砚,纸是考场特制的毛边纸,厚实粗糙。隔间一角叠着一床干净的棉被,是过夜用的。另一角放着一只夜壶。陈瑾找到自己的隔间,将考引放在桌角,坐下。隔板将他和邻座完全隔开,只能听到隔壁考生摆放东西的细微声响。他闭上眼睛,默默调整呼吸。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声锣响从外面传来。府试第一场帖经,开始了。试卷从隔间前方的缝隙里塞进来。陈瑾展开一看,试题是一张长卷,上面印着论语孝经以及他自己选报的经书段落。他报的是礼记和诗经,通四经。卷子要求他按照指定段落默写,不得错漏一字,更不得添改涂抹。陈瑾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考场提供的笔是湖笔,中等品质,不及家中的顺手,但弹性尚可。他蘸了墨,在草稿纸上先试了几笔,找到手感,才开始在正式答卷上书写。帖经考的是记诵和书法。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马虎。墨色要浓淡均匀,字迹要端正清晰,每个字都要落在格子里,大小一致。写到礼记大学篇“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时,他顿了一下,确认“治”字没有写成“持”,才继续往下写。写了约莫一个时辰,手有些酸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时,隔间前方的缝隙里又塞进一个小竹篮,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壶清水。这是午饭。陈瑾端起碗,慢慢吃着。饭菜清淡,但还算可口,他一边吃一边想着下午要继续默写的段落,不敢分心。饭后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又提起笔,继续写。黄昏时分,他开始写最后一个段落诗经豳风七月。这篇他背得极熟,但写得更慢,因为字数多,稍有不慎就会出错。写到“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下笔太轻,“蟋”字的虫字旁有些模糊。他不敢改,也不敢描,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幸好,只有这一处。他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和添改,这才拉了桌边的小铃。叮铃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两名考官走过来,一人将他的考卷糊名、封入专用木匣,另一人收走了桌上的笔墨。陈瑾拿起考引,回到隔间。天已经黑了。油灯被重新送来,豆大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隔壁传来考生翻身的窸窣声,远处有人轻声咳嗽。陈瑾合衣躺在薄被上,将香囊攥在手心,望着头顶模糊的梁架。夜风从隔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想起家中后院的兔亭,想起穆莺儿端来的绿豆汤,想起母亲在灯下绣香囊的样子。他闭上眼,渐渐睡去。次日清晨,更鼓一响,陈瑾便醒了。简单洗漱之后,考场送来粥和馒头。他匆匆吃完,等待第二场。第二场是杂文,考辞章。题目是试帖诗一首,五言八韵,限“溪”字韵。陈瑾拿到题目时,心里微微一动。限“溪”字,他不由再次想起浣花溪,想起溪边的海棠花,想起那条清浅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构思。五言八韵,十六句,首句可不用韵,但必须一韵到底。他决定以“浣花溪”为题,写一首即景抒情之作。第一联:“浣花溪上水,清浅照人衣。”开门见山,点出地点和景物。第二联:“柳色迎春早,莺声隔叶稀。”春日的柳树和新莺,以动衬静。第三联:“渔舟归晚唱,樵径入烟微。”溪水写到溪边的渔樵生活,画面感要强。第四联:“野老锄云去,村童牧犊归。”写劳作,写童趣。写到第五联时,他忽然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父亲在书房门口站一会儿又悄悄离开的样子,于是写道:“家书千里外,游子寸心违。”这是写他自己。第六联:“但得春风顾,何愁雨雪霏。”回到景物,用“春风”“雨雪”对仗。第七联:“一朝题雁塔,归报白头帏。”雁塔题名,是进士及第的荣耀;白头帏,是母亲的白发。末联收束全诗:“莫叹知音少,溪声自入扉。”浣花溪的水声,就是他的知音。全诗押“微”韵,一韵到底。他通读一遍,将第二联的“稀”字改成“飞”字,更加生动。确认无误后,他工工整整地誊写完毕,拉了铃。此时已是午后,考场送来午饭,他吃完后又检查了一遍卷面,才放心。第二场结束,天还没有黑。陈瑾回到隔间,将被子重新叠好,靠在墙边闭目养神。隔壁的考生在低声背诵,声音嗡嗡的,像夏夜的蚊虫。他忽然想起张懋修说的话:“里面又热又闷,是个受罪的地方。”确实受罪,但他忍得住。五月二十二日,第三场,策论。这一场要考两天。早晨起来,陈瑾发现隔间里多了一盏油灯、一壶热水他知道,今天要拼真功夫了。试卷发下来,三道策论题。第一道是“问历代水利兴废及当今修治之策”。陈瑾心里一喜,这道题竟然和县试最后一场的考题有共通之处。他毫不迟疑,从李冰父子建都江堰写起,写到历代岁修制度,再写到当下水利废弛之弊,最后提出三条建议:清淤、固堤、设专官。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完第一题,日头已偏西。晚饭送来,他匆匆吃完,又继续写第二题。第二道题是“论边备”,问的是松潘、叠溪等边关重镇的防务。这也是一道熟悉的题目。陈瑾从茶马互市写起,谈到边患的根源在于“以茶易马”制度被豪强把持,边军缺马,战力不足。他提出整饬茶法、充实边军、修筑堡寨三条对策。写到戌时,油灯里的油少了大半,眼睛也涩得厉害。陈瑾揉了揉眉心,将写了一半的试卷压好,合衣躺下。夜风从隔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他裹了裹被子,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次日天刚亮,更鼓一响,他便醒了。简单洗漱后,吃了考场送来的粥和馒头,摊开第三道题。第三题是“论吏治”,问的是州县官的考成之法。陈瑾没有标新立异,直接引用张居正“考成法”的思路,写道:“官之贤否,不视其言,而视其行。不考其文,而考其实。催科不扰、狱讼无冤者,上考;催科无术、狱讼繁兴者,下考。”写到午后,他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三张长卷仔细检查一遍,改正了几处错字,又誊清了卷面,然后拉了铃。考官过来糊名、封卷。陈瑾站起身,将棉被叠好,夜壶放回原处。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天两夜的隔间,转身走了出去。出贡院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穆莺儿和穆真真都在门口等着,穆莺儿眼圈黑黑的,显然几夜没睡好。“少爷,考完了”她急切地问。陈瑾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一暖。他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嗯。”马车往回走,陈瑾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实在太累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心里很清楚三场考试,他尽力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了。正在k中,追读极其重要,天子跪请支持另外,今天四更爆发求收藏、月票、打赏和推荐票谢谢您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