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看书 > 大明:花重锦官城 > 第四章 初启

王宸的拜帖来得比陈瑾预想的还要快。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两日后,一个穿着灰色直裰的中年仆人叩响了陈家的门环,递上一封洒金笺。笺上字迹端正清秀,写着“新都王宸顿首拜”,内文约陈瑾于明日巳时在文殊院一叙,同往拜访王学曾先生。陈继宗看过拜帖,眉头微皱:“文殊院怎么约在寺庙里”“或许王兄觉得那儿清静,便于说话。”陈瑾谨慎地推测。“也是。”陈继宗释然地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儿子一眼,“明日见王先生,穿着得体些,别失了礼数。”“孩儿省得。”次日清晨,陈瑾换上一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脚蹬一双青布云履,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林氏看了又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玉佩挂在腰上。“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说是能辟邪。”林氏道,“今日见王先生,戴着它,讨个吉利。”陈瑾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玲珑可爱。“娘,我走了。”“路上小心,早去早回。”陈瑾带着翠儿,出了陈宅大门,坐上家丁陈福驾驶的马车,徐徐而行。文殊院位于成都城北,始建于隋大业年间,原名信相寺,到本朝才改称文殊院。这座寺庙是成都香火最盛的佛教寺院之一,据说文殊菩萨曾在此显圣,故而香客络绎不绝。陈瑾到时,王宸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陈兄,这边。”王宸今日也穿得很正式,一身宝蓝色道袍,腰间系着银缕带,比上次多了几分郑重。“抱歉,我来晚了。”陈瑾拱手致礼。“不晚,不晚,我也是刚来。”王宸笑道,“走吧,王先生在内院禅房,我已经跟知客僧说好了。”两人并肩走进文殊院。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几个信徒正在殿前磕头。远处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低沉悠远,在晨风中飘荡。陈瑾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文殊院的建筑布局与一般寺庙不同,从大雄宝殿旁的小门出去,乃是一处清幽的庭院,种着几株松柏和一片翠竹,院中有一方水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王先生就在这里。”王宸指了指庭院深处的一间禅房,“他是这里的常客,每月初一、十五都来此与方丈论禅,顺便会会客。”两人走到禅房门前,王宸轻叩木门。“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推门而入,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目光锐利,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一看就是个严肃方正之人。“学生王宸,拜见先生。”王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陈瑾也跟着行礼:“晚生陈瑾,拜见先生。”王学曾放下书卷,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到陈瑾脸上:“你就是陈瑾”“正是晚生。”“华阳县陈继宗陈秀才的儿子”“是。”王学曾“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陈瑾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王学曾乃举人出身,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门下杰出弟子无数,成就斐然,眼界极高。陈家是商贾之家,在士林中没有根基,王学曾若是因为这个看不上他,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坐吧。”王学曾指了指对面两把椅子。两人依言坐下。“王宸,你上次说你遇到了一个颇有见地的后生,就是他”王学曾问。王宸欠身道:“正是。那日在武侯祠,陈兄在岳武穆手书的出师表碑前驻足良久,学生见他年纪虽轻,却有自己的见解,故而斗胆引荐。”王学曾又将目光转向陈瑾:“你读出师表,有何心得”陈瑾略一思索,道:“晚生以为,出师表不只是表,更是一篇治国之策。诸葛亮在表中分析天下大势,指出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又劝后主亲贤臣,远小人,字字珠玑,句句肺腑。千载之下,读之犹令人感动。”“嗯。”王学曾点了点头,“还有呢”“晚生还觉得,”陈瑾继续道,“出师表最打动人的,不是诸葛亮的才华,而是他的忠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明知道北伐很难成功,却依然义无反顾,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王学曾眼前一亮,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你今年多大了”“十五。”“读了几年书”“五岁开蒙,至今已有十年。”“都读了哪些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已是滚瓜烂熟,四书章句集注读过两遍,诗经尚书正在读。”王学曾微微颔首,从榻上拿起一卷书,递给陈瑾:“这是一篇我写的制义,你且看看,说说你的看法。”陈瑾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乃一篇八股文,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文章不长,约莫七八百字,结构严谨,行文流畅,用典精当,一看就是高手之作。他仔细看了一遍,又从头看起,一字一句地琢磨。王学曾和王宸都不说话,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瑾抬起头来,道:“王先生这篇文章,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四部分层次分明,中股和后股尤其精彩。“特别是时习二字,王先生将其解释为与时俱学,学无时而不习,既符合朱熹的注解,又别出心裁,让晚生大开眼界。”“哦”王学曾不动声色,“你倒是说说看,哪里别出心裁了”陈瑾道:“一般人解释时习,都说是指按时温习,但王先生却将其拓展为与时俱学,意思是学问要与时俱进,不能墨守成规。这个见解很有新意。”王学曾嘴角微微上扬:“你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看出这个来,不容易。”“先生谬赞了。”“不过,”王学曾话锋一转,“光会看可不行,还得会写你写过制义吗”“写过几篇,都是在家中自修的,不敢给先生过目。”“拿来。”王学曾伸出手,“写得好不好另说,先让我看看。”陈瑾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他昨晚连夜誊抄的自己最满意的一篇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不器”。他本想在王学曾面前展示一下,又怕唐突,一直没敢拿出来。现在王学曾主动要看,正合他心意。王学曾接过文稿,展开细看。陈瑾心里有些紧张。这篇制义是他花费两天时间写成,其间反复修改,查阅了大量资料,又借助锦城春深图中的信息那上面记录了万历年间四川乡试的优秀范文,他仔细研究过它们的长处,试着融入到自己的文章里。王学曾看得很慢,不时皱皱眉,又舒展开来。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陈瑾,目光复杂。“这是你写的”“是。”“没有人帮你”“没有。”王学曾又将那篇制义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你的基础不错,”他终于开口,“字写得很工整,行文也流畅,破题、承题都做得中规中矩。不过,问题也不少。”“请先生指教。”陈瑾恭敬地说。“第一,”王学曾伸出食指,“你的典故用得太多,有些地方明显是在堆砌词藻,显得不自然。制义讲究代圣人立言,但代不是堆,你要把典故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东西,而不是生搬硬套。”陈瑾点头:“学生明白了。”“第二,”王学曾伸出中指,“你的中股和后股之间缺乏呼应,读起来像是两篇文章拼凑在一起。制义讲究一气呵成,逻辑要严密,不能有断裂。”“是。”“第三,”王学曾伸出无名指,“你的见识还需要提升。这篇文章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中规中矩,没有神。一篇好文章,要让人读了之后拍案叫绝,而不是嗯,还行。”陈瑾心悦诚服。王学曾说的这三点,正是他自己也隐隐感觉不足之处。“王先生说得对,学生受教了。”王学曾把文稿还给陈瑾,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什么。“你愿意拜在我门下吗”他突然问。陈瑾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学生陈瑾,拜见老师”王学曾摆了摆手:“起来吧,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我收学生,不看家世,只看天分和勤奋。你天分不差,勤奋如何,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学生一定不负老师厚望。”王学曾点点头,从榻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稿,递给陈瑾:“这是我多年授课的讲义,收录了三十篇制义范文和我的批注,你拿回去好好研读。七日后我会在府学开课,到时候你来听。”陈瑾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踏上了科举之路。从文殊院出来,已是正午。“陈兄,恭喜恭喜。”王宸笑道,“王先生轻易不收学生,他能收你,说明你的文章确实入了他的眼。”“多亏王兄引荐。”陈瑾诚恳地说,“改日定当登门拜谢。”“客气什么。”王宸摆摆手,“咱们以后就是同门了,互相照应就是。”两人并肩走出文殊院,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各要了一碗担担面。由茱萸和花椒炼制的艾麻油亮汪汪地浮在面上,白芝麻和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陈瑾吃了一口,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爽得他直吸气。“陈兄是成都本地人”王宸边吃边问。“祖上是从湖广迁来的,到我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哦那你算是地道的成都人了。”王宸笑道,“成都这地方,水土养人,出才子。你看杨慎公,名留青史啊。”陈瑾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兄,杨慎公骸骨最终送回成都了吗”王宸叹了口气:“月溪公遗骸已经于十六年前附葬于石斋先生墓旁,父子终得以团聚。”陈瑾默然。杨慎因“大礼议”被贬云南,敕令终身不得返蜀,这是明代政治史上最著名的悲剧之一。一个状元,堂堂的大才子,就这么被放逐到天涯海角,郁郁而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陈瑾低声道,“杨慎公的这首临江仙,写得可真好。”王宸惊讶地看向他:“你读过杨慎公的词”“读过。”陈瑾几乎是脱口而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句话,每次读过都觉得心里发酸。”王宸沉默片刻,道:“我也是。杨慎公的词,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在诉说他的生平。”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了面。回到家中,陈瑾第一时间去向父亲禀报。陈继宗听过后,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欣喜,最后化作一句:“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足见其心情之激动。“王学曾可是成都府学最有名的先生,门下不是进士就是举人,再不济也是秀才。你能拜在他门下,未来科举必然是一片坦途。”陈继宗道,“以后要好好跟着王先生学习,不能辜负了人家的期望。”“孩儿明白。”陈继宗沉吟片刻,又道:“拜师不能空手,家里得准备一份束修,再挑几样好礼,你改日送去吧。”“啊老师不是那种看重钱财之人。”陈瑾解释道,“他收我为徒,看重的是我的天分和勤奋。”“收不收是他的事,咱们的礼数可不能少。”陈继宗坚决地道,“就这么定了。”陈瑾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来到书房,他将王学曾的那本讲义摊开来放到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三十篇范文,每篇都有详细的批注,从结构、用典、行文到立意,分析得鞭辟入里。陈瑾一边看一边做笔记,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掌灯时分。“少爷,该用晚饭了。”翠儿端着灯进来,见他还在看书,忍不住劝道,“你身体刚好些,别太累了。”陈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道:“没事,再看一会儿。”翠儿无奈,将灯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在了他手边。陈瑾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继续看书。他知道,七天后府学开课,是一次重要的考验。他必须在王学曾面前证明自己,不只是天分,还有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