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制房的门,被两张封条贴死了。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沈知微背着青节藤赶到北桥旧炉房时,秦娘子正站在门前,左手按着右腕。炉房里没有火声,只有封条边角被热气熏卷后又冷下来的细响。
门外站着三个青岐外院弟子。
为首那人把一纸停炉令展开,挡在炉门正中。
“青岐药门查验炉火,秦娘子旧炉私开,今日不得点火。”
石回背篓里的青节藤还带着山雾,嫩梢软而亮。它从灰背坳一路被护下来,没被山石磕折,没被锁口耽误,却在炉门前撞上两张薄纸。
秦娘子没有接那纸。
她的右手袖口湿了一圈,不知是汗,还是刚才去摸炉门时被烫出的水汽。旧伤从袖下露出一点,皮肉发白,像被火舔过后再没长平。
沈知微把背篓放下。
“谁封的?”
外院弟子道:“陆掌门。”
“药署临时药路契上,炉房一节由炮制师署责。”
“署责也要有炉。”那人笑了一下,“炉是青岐旧炉,火是青岐旧炭。沈姑娘昨日写了‘沈知微接’,今日便该知道,接路容易,接炉难。”
秦娘子按住右腕的手指紧了紧。
沈知微看向她。
“炉里还有火底吗?”
秦娘子低声道:“有。昨夜第三炉剩的炭心没灭,压着灰,还能续。”
“青节藤能等多久?”
“不能过申时。”秦娘子看了一眼天色,“嫩梢水性一退,入炉就涩。拖一夜,整篓都废。”
石回脸一下白了。
他背这篓药下山,肩头被藤绳勒出两道红印。老葛没跟进城,留在山口看着那块废弃山路牌,临走时只说一句,别让药在炉门前死了。
可药现在就摆在炉门前。
外院弟子把停炉令又往前送了送。
“秦娘子,掌门还说了。你当年烧坏内房炉火,手不稳,药也不稳。若今日再私开炉,出了岔子,你自己担,连沈知微那块临时药牌也担不起。”
秦娘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怕。
是那种被人把旧疤揭开后,还要拿疤去堵她嘴的冷。
她抬眼看过去:“当年炉火为什么坏,你们敢让内房旧炉簿出来说话吗?”
外院弟子的笑意收了。
“你一个被赶出内房的炮制妇,也配问炉簿?”
炉房边站着两个帮火的小徒。一个抱着柴,柴灰蹭了半脸;另一个手里攥着火钳,指节发青,却不敢抬头。
沈知微没有让他们开口。
她走到门前,看封条。
封条纸新,红印却不是药署印,也不是临时药路印,而是青岐内房旧印。印边缺了一角,和灰背坳木桩上的内采小印一样,都像被人故意留着一个破口,好让旧权还能认得自己。
“这不是查验炉火。”沈知微道,“这是断第三节点。”
外院弟子冷声道:“沈姑娘慎言。”
“山路封口,炉房停火。”沈知微把炉火时辰纸展开,压在背篓上,“你们不是查秦娘子的手稳不稳,是算准青节藤过时即废。”
那人目光从纸上扫过,眼底微不可见地一缩。
他很快又笑:“沈姑娘既然懂时辰,更该知道,耽误不得。你若肯把这一段药路仍归青岐名下,掌门或许能开旧炉。”
石回急了:“你们封了路又封炉,还要她把路还回去?”
“不是还。”外院弟子道,“本来就是青岐的。”
秦娘子忽然把火钳从小徒手里拿过来。
铁钳一动,炉门前的几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去撕封条,只把火钳横在自己掌心上,用左手慢慢卷起右袖。
旧伤完整露出来。
从腕骨到掌根,皮肉一片皱白,几处发红的硬疤像旧炭没烧尽。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伸不直,平日她用宽袖遮着,开炉时也总把最细的活交给左手。
小徒眼圈一下红了。
“师娘……”
秦娘子没看他。
她把右手举到外院弟子眼前。
“当年你们说我手不稳,烧坏一炉药。可这一炉药火,是我伸手从炉膛里抢出来的。”
她声音不高,炉房前却静得能听见背篓里青节藤滴水。
“那天内房管事把时辰改了,药先入炉,火后压灰,顺序反了。炉里起黑烟,熏坏半锅。若我不伸手,整炉药送去病坊,才是真出事。”
外院弟子道:“旧事无凭。”
“所以我这些年不说。”秦娘子把袖口放下,又把右手握成半拳,“我不是怕你们,是怕说了也没炉给我开。今日炉在这里,药在这里,等药的人也在这里。”
她转身看沈知微。
“沈姑娘,你问我能不能开。”
沈知微道:“能。”
秦娘子笑了一下:“你还没问我敢不敢。”
“敢不敢,是你的代价。”沈知微把临时药牌取下,挂到炉门旁的木钉上,“能不能,是我的责任。”
这句话落下,小徒终于抬头。
抱柴的那个先把柴放到墙边,声音抖着:“秦师娘,炭心我一直看着,没死。”
另一个把火钳接回去:“我去取灰盆。”
外院弟子立刻上前:“谁敢动?”
沈知微伸手拦住他。
她的动作不重,只挡在他与炉门之间。
“封条你们贴的,炉火你们不许开。那就请在停炉令上补一句:青节藤过时废药,由青岐药门署责。”
外院弟子脸色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