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看书 > 战锤:赤色40K > 第十五章 岩洞

竹海小组的第三次集会,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不是乌云遮住了月亮——苍梧星的双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同时沉入地平线以下,留下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这种夜晚在城邦里被称为“blind night”——盲夜。领主们会加派双倍的卫兵巡逻,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威胁,而是因为在这样的夜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借着黑暗做任何事。领主们最怕的,就是别人在黑暗中做他们看不到的事。

陈望选择这个夜晚带沈安澜去竹海深处那个他花了近二十年时间秘密改造的岩洞,不是巧合。他等了两个月,专门等这个盲夜。

双月都沉下去了,天彻底黑了。黑到什么程度?你把手指放在眼前,看不到手指。你把火折子打着,火苗在空气中跳动,但你只能看到火苗本身,看不到火苗照亮的东西。黑把一切都吞了,连光都不放过。

沈安澜走在陈望前面,没有灯,没有火折子,没有任何光源。她不需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到东西——不是“看得见”,是“看得很清楚”。岩壁上的每一道裂缝、地上的每一块碎石、头顶竹枝上挂着的那条蛇,她都能看到。那条蛇盘在一根粗壮的竹枝上,身体是青绿色的,和竹子的颜色几乎一样,但它的眼睛是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两颗小灯。沈安澜从它下面走过的时候,它吐了吐信子,但没有动。它知道这个从下面走过去的东西,不是它的猎物。它是她的猎物。

陈望在后面跟着,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举着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灯光很小,小到只能照亮他脚下半步远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下前面的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膝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老了。五十年了,他在苍梧星上活了五十年,每天吃不饱、睡不好、在泥泞里走、在山路上爬、在矿道里钻。他的膝盖早就不是膝盖了,是两块被磨损得差不多的骨头,中间垫着一层薄薄的、快要磨穿的软骨。每一次下蹲、每一次起身、每一步上坡、每一步下坡,都在磨。磨完了,就没了。

“到了。”沈安澜停下来。

陈望抬起头,举高油灯。火光映在一面岩壁上,岩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火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他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不大,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他先侧身钻了进去,沈安澜跟在后面。通道很窄,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岩石中挤出来的隧道。隧道的地面是平的——不是天然平的,是被人用石头一块一块铺平的。每一块石头都经过挑选,大小相近,形状规整,边缘被打磨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这条通道,是陈望用了十几年时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铺出来的。

穿过通道,里面是一个岩洞。

岩洞不大,大概能容二三十个人。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几块旧布料,是坐垫。岩洞的一角堆着一些竹筒碗和竹筒杯,旁边是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还有半锅凉水。岩壁上有几个被凿出来的凹槽,里面放着油灯。油灯没点,但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换的。

陈望把那盏破铁罐油灯放在岩洞中间的石头平台上,然后在平台下面摸了摸,摸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面折叠整齐的红布。红布不大,大概两张A4纸拼起来那么大。布不是新的,是他在城邦黑市上淘来的,原本是一面不知什么组织的旧旗帜,褪色褪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泛白了。他把它拆开,反过来重新缝,把褪色的一面藏在里面,把相对还红的那一面朝外。他又在红布的中央用炭笔画了一个锤子、一把镰刀和一颗星。锤子是工人,镰刀是农民,星是解放。

这面旗,他做了三年。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是因为他一直在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挂这面旗。挂了,就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捡破烂的、苟且偷生的、在竹海里等死的糟老头子。挂了,就意味着他选择了立场。而在苍梧星上,选择立场就是选择死亡。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死亡。领主们不会跟你辩论,不会给你申辩的机会,不会问你“你为什么挂这面旗”。他们只会把旗烧了,把你吊在城门口,让所有人看看“反贼”的下场。

但今天,他不想再犹豫了。

他把红布展开,铺在石台上,用手把褶皱抚平。那面旗在油灯的光照下,红得不像红——不是鲜血的那种红,不是火焰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暗、更沉、像干涸了很久的、渗进了布料纤维里的、洗不掉的、褪不去的红。它不鲜艳,不耀眼,不张扬。但它在那里。

沈安澜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那面旗。她的眼睛在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焰跳了三四次,久到陈望把石台上的褶皱来来回回抚了五六遍。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三年前。”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陈望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掌按在旗上,感受着布料的纹理。粗糙的、编织稀疏的、像是随时会被撕破的布料。

“因为之前只有你和我。现在有七个人了。”

沈安澜抬起头,看着岩洞的入口。通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有重的、有轻的、有快的、有慢的。老赵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从通道里挤进来,后面跟着阿朗、石根生、石头、石柱。小梅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用布盖着的瓦盆。

七个人,加上陈望和沈安澜,九个人。

岩洞刚好能容下。

老赵一进来就看到了石台上那面旗。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盯着那面红布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走到干草堆旁边,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很平常,像他每天都在这里坐一样。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他以为早就死了、埋了、烂掉了的东西,忽然从土里钻了出来。

“这旗……”他张了张嘴,没往下说。

“赤星旗。”陈望说。“锤子是工人,镰刀是农民,星是解放。”

老赵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旗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盖只剩半个,有些手指已经不会弯曲了。这双手握了四十年的镐头,背了四十年的矿石,被监工的鞭子抽了四十年的血痕。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旗。

阿朗蹲在干草堆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旗。他的呼吸比平时快,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念什么。也许是“赤星”,也许是“镰刀斧头星”,也许只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但忽然觉得应该记住的东西。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像三块被砌在一起的石头。他们的表情很相似——没有什么表情。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旗的反光。那面旗在油灯的照耀下,把一种暗红色的、沉甸甸的光投射在他们的瞳孔里。他们的瞳孔本来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红色。

小梅把瓦盆放在地上,掀开盖在上面的布。瓦盆里是几十个用竹叶包的饭团。饭团不大,每个只有鸡蛋大小,米粒粗糙,里面掺着野菜和一点点的盐。没有肉,没有油,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那是吃的。是她用自己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做的。她在矿场的厨房里做饭,每天能多分到一碗粥。她把那一碗粥省下来,攒了一个月,换了一把米、一把野菜、一小撮盐,做了这几十个饭团。没有人让她做。她自己想做的。因为她觉得,第一次集会,应该有点什么。应该不只是坐在一起说话。

“我做了点吃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不多。一人一个。别抢。”

老赵第一个伸手拿了一个饭团,没有吃,握在手心里。饭团还是温热的,温度透过竹叶传递到他的掌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温热的东西了。矿场里发的食物都是凉的,不是故意凉,是太远了。粥从厨房里抬出来,走到工棚区就凉了。饭团也是凉的。但今天不是。今天小梅是用自己的身体捂着瓦盆一路走来的。她把瓦盆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走了二十里山路。她怕饭团凉了。她怕第一次集会,大家吃冷饭。

石根生、石头、石柱各拿了一个,都没有吃。阿朗拿了一个,也没有吃。小梅自己拿了一个,握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着那个用竹叶包着的、小小的、米粒粗糙的、掺着野菜和一点点盐的饭团。

“吃吧。”沈安澜的声音在岩洞里响起。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吃了,才有力气说话。说了,才有力气做事。做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老赵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米粒粗糙,野菜嚼不烂,盐放得少了,味道寡淡得像喝白水。但他的眼眶湿了。他使劲嚼,使劲咽,一口一口地,把那小小的、寡淡的、掺着野菜的饭团吃完了。他用手指把粘在竹叶上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送进嘴里。竹叶上什么也没剩下,干净得像没用过。

阿朗也吃了。石根生、石头、石柱也吃了。小梅把自己那个饭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竹叶重新包好,放回瓦盆里。她想留着。不是明天吃,是以后吃。以后可能不会再做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起了。她的口粮不够。她自己也在饿着。

沈安澜没有吃。她站在石台旁边,看着那九个人——不,加上她是十个人。九个人在吃饭团,她在看。不是不想吃,是她在想别的事。她在想,这么多人,挤在这个只有二三十平米的岩洞里,点着油灯,盖着破布,吃着掺野菜的饭团,听一个穿越者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讲另一个世界的事。这算什么?地下组织?革命小组?还是只是一群在黑暗中抱团取暖的可怜虫?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答案不在她的脑子里。答案在她的脚下。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陈望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岩洞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不是旗的反光,是一种从他们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今天,是我们第三次集会。”陈望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不高亢,不激昂,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第一次,在矿场的工棚里,七个人。第二次,在竹海的小路上,九个人。第三次,在这里,十个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故事。那个地方,没有领主,没有皇帝,没有人可以骑在别人头上。那个地方,土地是农民的,工厂是工人的,权力是所有人的。”

没有人说话。岩洞里安静得像没有人。连呼吸声都轻了。

“那个地方,不是天生就是那样的。是有人用血换来的。那些人的血,流了几百年,流了几千年,流到那片土地都红了。但他们没有白流。因为他们死了以后,活着的人接上了。活着的人死了以后,下一代人接上了。一代接一代,接了几百代。他们说,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跪着活。”

陈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激动,是哽咽。他忍了很久,没忍住。

“那个地方,后来怎么样了?”阿朗的声音从干草堆那边传过来,年轻的、沙哑的、带着一种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后来……”陈望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他们成功了。他们打倒了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人。他们把土地分给了农民。他们把工厂收归了工人。他们说,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皇帝,再也没有贵族,再也没有人可以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