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她数了三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诗”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不是刻进去的,也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有人用笔写在竹面上,墨渗进去了,渗得很深,怎么也擦不掉。她又摸了摸“门”,凉的。又摸了摸“僧”,温的。又摸了摸“诗”,不凉不温,像一个人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刚睡着。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题李凝幽居》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毛笔已经快没墨了,又像是手在抖。外婆的字她见过很多,小时候给她批改作业的时候,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上去的。后来外婆老了,字也老了,歪了,抖了,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掉。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外婆不是在抄诗,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些诗留给她。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还淡,淡到像是在纸面上呵了一口气,字就要化了。“此诗非王冕所作。是一女子,名不详,卖画为生。画梅,人皆笑其墨色太淡。女子不应,唯画梅终老。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盯了很久。王冕的《墨梅》,元代的诗,课本上说王冕爱梅,画梅成痴,写下“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表达自己不慕荣利的高洁品格。外婆说,不是。是一个女子,卖画为生,画梅花,别人都笑她的墨色太淡。她不争辩,只是画,画了一辈子。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她闭上眼,想象那个女子的样子。也许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坐在街边,面前摆着几张画。画的都是梅花,枝干瘦瘦的,花朵小小的,墨色淡淡的。路过的人看一眼,摇摇头,说太淡了,不够红。她不说活,把画收起来,重新铺一张纸,磨墨,提笔,又画了一朵。还是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花香,若有若无的。她不改。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墨梅》。”
“王冕那首?”
“外婆说不是王冕写的。是一个女子,卖画为生,画梅花。别人笑她的墨色太淡,她不争,只是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知舟在翻书,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又是无名氏?”
“嗯。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你要去找那个女子的画?一千多年了,早烂了。”
“不是去找画。是去找她。她还在那条路上站着,等一个人告诉她,她的墨色不淡。”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竹笛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发着光。石头的歪歪扭扭,王昭的横平竖直,王缙的舒展柔软,王氏的朴素笨拙,母亲的密密针脚,黑袍的雪,山的简练,童的单纯,本的朴素,荷花的柔软,红豆的小巧,信的沉重,笔的尖锐,城的方正,鬼的瘦长,江的弯曲,阴的隐秘,父的苍老,子的幼小,琴的古朴,友的温暖,乡的遥远,槐的沉默,酒的浓烈,营的整齐,家的安稳,田的广阔,牛的老实,归的急切,门的陈旧,僧的孤独,诗的永恒。她摸到最后一个字——“诗”。“诗”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滴墨。很小,很圆,像一滴从笔尖落下来的墨,洇在竹面上,晕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闭上眼。
路在。雾在。人影在。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太熟了。知道哪里路窄,哪里雾浓,哪里有一个坑要跨过去。第一个拐弯,空。第二个,空。第三个,空。王生站过的地方,空了。石头站过的地方,空了。王昭站过的地方,空了。王缙站过的地方,空了。王氏站过的地方,空了。母亲站过的地方,空了。黑袍站过的地方,空了。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都空了。她一直走到第二十个拐弯处。
路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僧人,不是农夫,不是老将。是一个女子,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几缕白发从布边钻出来,被风吹散了。她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膝盖上铺着一张纸,手里提着一支笔。笔尖是黑的,蘸了墨,但悬在纸面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林欣怡走近了,看见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白得像雪,像月光,像一个人还没有开始的故事。
林欣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地上是湿的,雾水渗进了她的裤腿,凉的。但女子的衣裳是干的,像是坐在这里太久,雾都不敢靠近她。
“你在画什么?”林欣怡问。
女子没有转头。她的眼睛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着笔尖悬停的地方。
“梅花。”她说。
“怎么不画?”
“画了。画了,人说太淡。画浓了,又不是我的梅。”
“你的梅是什么样子的?”
女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笔杆是竹的,被手指磨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淡淡的。远远的。像冬天的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化了之前,很好看。”
林欣怡沉默了一会儿。
“别人看不懂。”
“嗯。他们喜欢红的,艳的,热闹的。我的梅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