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看书 > 轩辕长歌 > 第33章:她的眼睛

石阶很窄。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每一级只容得下半只脚掌,暗红色的苔藓覆盖了台阶的表面,踩上去又滑又软。轩辕一手扶着岩壁往下走,肩上的伤口在阶梯的倾斜角度下开始隐隐作痛。血壳还在,但每下一级台阶,肩膀都会轻微晃动,暗壳的边缘和皮肉之间就会有一丝细微的撕裂感。他不在意这个。比起赤岩地三天的骨头缝里冒酸水,这点疼不算什么。

阶梯很长。他走了大约两百级,头上的光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像一颗挂在天花板上的星星。脚下的暖光越来越强,从石阶的缝隙里渗上来,温度比上一层更高,有一种让你想躺下来闭眼的那种暖。

魂火安安静静地燃着,不再偏转。阶梯到底,轩辕站在一扇拱形的洞口前。拱洞不宽,两人并肩刚好能过。洞壁上没有苔藓,只有灰白色的岩石,打磨得极其光滑,他穿过拱洞,然后停住。面前是一片巨大的、空旷的石台。

石台是圆形的,直径少说有三百丈,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看不出拼接的痕迹,像是一整块巨石被削平了。石台的正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光是从石台的正下方透上来的,穿过石板的缝隙,照亮了整个空间。那是一种纯净的、没有温度的白光。像把所有的颜色都抽走了,只剩亮度本身。

但真正让轩辕停住脚步的,是石台边缘那密密麻麻的石碑。看上去有几百块,也许上千。它们大小不一,高的有两人多高,矮的只到膝盖。颜色各异,有的漆黑如墨,有的灰白如骨,有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晕,像被血泡过。它们围绕石台排列成不规则的环,每一块石碑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碑面朝向圆心。

轩辕走近最近一块黑色的,光滑如镜的石碑。凑近一看,碑面上是一幅画面。极细微的、刻在碑面上的浮雕,线条细到用肉眼看几乎分辨不出。但很明显可以看到一张脸,一个老者的脸,皱纹很深,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老者的周围有几条线,像风,像水,像什么流动的东西。

来到下一块石碑前。这块碑是灰白色的,碑面上刻着一个年轻人的背影,背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岩石正在碎裂。再下一块,暗红色,碑面上刻着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每一块碑上都是不同的画面,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轩辕沿着碑群走了大半圈,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这些石碑不是装饰,也不是什么典籍——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碰。就像他走在赤岩地的乱石滩上,有些石头踩上去会塌,他的脚在落下去之前就能感觉到。

正看着,忽然目光一转,在碑群的某一处,有一块石碑和其他的都不一样,它太独特了。其他的碑是竖着的,唯独这一块是倾斜的——碑底还在地面,碑顶向圆心方向倾斜了大约三十度,像一个人弯腰要倒又没有倒下去。碑面上没有他刚才看到的那种细密浮雕,而是雾蒙蒙地一片。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暖黄色雾气,此时正贴着碑面缓缓流动。轩辕注意到,这雾气的颜色,和魂火一模一样。

轩辕的脚钉在了地上,站在那块碑前三步远的位置,整个人像被冻住了。魂火在他掌心猛地跳了一下,火焰突然变大了一倍,又立刻缩回去,像被什么力量拉扯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开。但他的脚不听话。他朝那块碑迈了一步。碑面上的雾气突然变浓了,暖黄色的光从碑面渗出来,把周围两丈的地面都染成了淡金色。雾气开始旋转,缓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旋转,像一个漩涡的边缘。

奇怪的感觉促使轩辕又近了一步,雾气向他涌来。不是风推着雾走,是雾自己在移动,像活的一样。雾气缠上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滑腻的,然后迅速变暖——暖到和他的掌心魂火同一个温度。

再走近,他的手指碰到了碑面。一瞬间,自己所处的世界碎成无数片。他眼前的石台、石碑、光、雾,全部在一瞬间分裂成无数个光点,像一面镜子被人一拳打碎,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然后光点旋转、聚合、重组……

轩辕看见自己站在镇渊城的城墙上。风很大,从城墙外面吹进来,带着魔气和血腥味。天是暗红色的,像被火烧过。城墙上的结界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层淡淡的蓝光在城头忽明忽暗。

轩辕想动。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此时的他,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眼睛,只能看,不能动,不能喊,不能伸手。

然后他看向了另一个自己。

戟穆轩辕站在城墙的缺口处,斩金戟横在身前,盔甲碎了大半,左肩到右胸的护甲全被撕开,露出里面被魔气灼伤的皮肤。眼睛因蚩尤血脉被极端情绪逼出来的暗红色,像岩浆在瞳孔底下翻涌。

那个轩辕正在和蚀骨魔将缠斗。蚀骨魔将站在缺口另一侧,一身黑甲,手中是那柄碎骨巨锤。锤头比轩辕的上半身还宽,每一次挥出都带起黑色的风。魔将的修为是元婴初期,比轩辕高了两个大境界——正常情况下,轩辕连他一锤都接不住。

但此刻的轩辕不是正常状态。蚩尤血脉被逼到了极致——悲痛和暴怒把他的战意推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程度。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击都是拼命的打法,不管防守只管进攻。斩金戟划出的弧线带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血脉之力的外溢,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

但蚀骨魔将的修为碾压太明显了——轩辕砍出去三戟才能逼退一步,魔将一锤就能把轩辕打出三丈。城墙上到处是碎裂的石块,是轩辕被砸飞时刮出来的沟痕。

轩辕看着那个自己,胸口一阵阵发紧。他知道这场战斗的结局。他记得每一个细节——不。他以为自己记得。但此刻他看到的,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因为他不是在看自己。他是从另一个位置在看这场战斗。一个更高的位置,一个偏向城墙内侧的位置——

一个站在城墙后面的人的位置。慕晗的位置。他看到了慕晗。她站在城墙内侧,离缺口大约十丈。身上的白袍被魔气撕裂了几处,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肤。她的左手在掐诀——定界神女维系结界的法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她在看轩辕。目光从他的后脑勺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去,滑到他被魔气灼伤的肩背,滑到他持戟的手臂——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经脉承受不住血脉之力的外溢,肌肉在痉挛。

慕晗的嘴唇动了一下。轩辕听不到声音——这个视角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但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再撑一下。"她在说什么?对谁说的?对轩辕?还是对自己?轩辕想走近她,但他没有身体。他只能像一颗被钉在空中的眼睛,从她头顶上方两丈的位置看着这一切。

然后蚀骨魔将那一锤砸下来了。轩辕的记忆里,这一锤是正面砸向他的——他用戟杆硬接,被震飞了七丈,撞碎了城墙上的箭楼。但从慕晗的位置看,不一样。那一锤不是砸向轩辕的。

蚀骨魔将的锤头划过轩辕的身体,落点在轩辕身后的城墙——那一锤的目标是城墙本身。他想把缺口扩大,让更多魔兵涌入。但轩辕用戟杆拦住了锤头的轨迹。他挡住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身后的人——为了慕晗。如果那一锤落在城墙上,城墙会碎,碎片会飞向慕晗站的位置。他看到了锤头的落点,所以在最后一刻把戟杆横了过去。

冲击力将他击飞。他撞碎了箭楼,从碎石里爬出来,嘴角全是血——但城墙没碎。缺口没有扩大。

慕晗看到了这一切,掐诀的左手松开了,垂在身侧,和右手一样微微攥着。她站在那里,看着轩辕从碎砖里爬出来,看着他抹掉嘴角的血又举起了斩金戟——她闭了一下眼睛。很快,不到一息。但她闭上眼的那一瞬间,轩辕看到了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心疼——是决然。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在执行之前的最后一刻,允许自己闭一次眼。

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变了。那个眼神让轩辕脊背发凉。没有仇恨与战意。只有一种平静与审视,像在看一件工具,评估它的锋利程度。她在看蚀骨魔将的锤头轨迹。她在计算。

轩辕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眼神不是慕晗平时看人时该有的样子——她平时看什么都带着温度,哪怕是看敌人,她的目光里也会有悲悯。但此刻她看蚀骨魔将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冰冷的、精密的计算。像在推演一个阵法。

没有三息,慕晗从城墙内侧走出来,穿过碎砖和灰尘,走向缺口。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她在控制自己的速度。不是赶路,是踩着某个节奏在走。

此时真正的轩辕正用那浮在空中的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记得。她走出来,蚀骨魔将的锤头砸过来,她挡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