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看书 > 轩辕长歌 > 第27章:四十年前的刀

飞舟落地的时候,方圆三里林子里的鸟、草里的虫、溪涧里的蛙,一瞬间全没了声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周恒站在驻点门外,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是身体在化神威压下的本能反应。

飞舟不大,通体暗金色,舟身刻满了禁制符文。舟头站着一个人。玄冥长老比周恒想象中矮一点,像一块被千年地火锻过的铁,体积缩小了,密度却翻了几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没有挂任何法器,连储物袋都没带。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简单的髻,没有任何装饰。

他站在舟头,看着周恒,没有说话。

周恒上前行礼:"执法堂副堂主周恒,恭迎长老。"

玄冥点了点头。只一点头,周围的灵气便像退潮一样朝他涌去,形成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漩涡。周恒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灵力被化神修为的天然引力场轻轻拽了一下,就像太阳对行星的牵扯,不刻意,但无法抗拒。

"说。"玄冥走下飞舟,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周恒跟在半步之后,开始汇报。他的汇报简洁、精确、不带私人判断——从轩辕在九黎山古坛夺魄,到困阵拦截失败,到凌风剑主拒绝配合,到宁云姝"失联"四天,到轩辕遁入万妖谷后去向不明。

玄冥一路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从驻点大门走到正堂,也就几十步的路,但周恒的汇报刚好说到"目标可能在东行方向"。

"凌风剑主。"玄冥站住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周恒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轻蔑。

"他说什么?"

"凌风剑主表示九黎剑派持中立立场,不愿参与针对蚩尤余裔的围杀行动。他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目标是''必杀之魔'',建议天衍宗先行调查再——"

"调查。"玄冥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周恒。那双眼睛很老,沉淀得太久,所有杂质都结成了晶体,只剩下一层硬而透的壳。

"四十年前,"玄冥说,"我也听人说过''先行调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周恒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压在句子底下的重量。

"宁云姝。"玄冥又换了名字。

"天衍宗内门弟子,金丹后期。困阵中出剑迟疑,追击时脱离编队四天,自称追踪目标至万妖谷外围、传讯受阻。"周恒顿了一下,"目前无直接证据表明她与目标有私通行为,但她的行动轨迹与报告存在多处不合理。"

"不合理。"

"是。"

玄冥沉默了几息。堂内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连灯焰都不再跳动。"先不管她。"他说。

周恒微微抬头。

"一个金丹期的弟子,"玄冥的语气像在说天气,"杀不了蚩尤余裔,也拦不住。她在不在场,不影响结果。"

周恒没有接话,这就是化神巅峰的视角。在玄冥看来,金丹期的动摇和犹豫,跟一粒灰尘落在战甲上没有区别。不值得现在处理,也不值得分心。

"带我去看看困阵的位置。"

困阵遗址在九黎山北麓的一片丘陵中。周恒布阵的手法很干净,阵眼、灵脉走向、封锁层次都还留有痕迹。玄冥沿着阵基走了一圈,偶尔蹲下来摸一摸地面上的灵力残留。

"阵没有问题。"他说。

周恒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的阵没问题——轩辕能脱身,不是阵不行,是他出剑慢了、宁云姝出剑慢了、整个困阵的节奏被两个慢了半拍的人拖垮了。

但这句话不该由他说,玄冥也不会问。

"他在阵里用了什么?"

"传承战技。"周恒说,"近身、造隙、借空——三原则配合蚩尤血脉爆发,短时间内的爆发力接近金丹巅峰。但持续时间很短,脱阵后灵力几乎枯竭。"

"近身,造隙,借空。"玄冥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动,"蚩尤的传承。"

他直起身,看向东方——那是轩辕离开的方向。

"四十年前,"他忽然开口,"我在东边六百里外的一个镇子,杀过一个蚩尤后裔。"

周恒安静地听着。

"那人姓姜,叫姜酉。筑基中期,在一个镇子上开了个药铺。给穷人看病不收钱,逢年过节还送药。镇子上的人都说他是好人。"

玄冥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卷宗。

"仙门收到线报说那个镇子有蚩尤血脉波动。我带人去查,找到了他。他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杀他,说他压制住了,说他不会害人,说他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堂内很安静。风从门外吹进来,灯焰晃了一下。

"我犹豫了。"玄冥说,"我确实犹豫了。他看起来不像邪魔——眼睛里没有凶性,只有怕。我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人盯着他。如果三天内没有异动,我就上报宗门,请求从轻处置。"

周恒已经大概猜到了结局,但他没有打断。

"第二天夜里,"玄冥的声音没有变,"他的血脉失控了。不知道什么触发的——也许是长期压制的反噬,也许是感应到了我的化神威压。他在药铺里暴走,蚩尤凶脉全开。等我从驻地赶到的时候,半条街已经没了。"

"死了多少人?"

"四十七。"玄冥说,"最小的三岁。"

周恒沉默了。

"我亲手杀了他。"玄冥看着远处的山脊线,"他清醒了最后两息,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我压住了二十年,就差一点。''"

风又吹过来。玄冥的灰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旧旗。

"从那以后,"他说,"我不调查了。"

周恒站在他身后,忽然理解了很多事。理解了玄冥为什么从不给蚩尤后裔留余地,为什么在宗门大议上力主"见即诛杀",为什么连凌风剑主的中立态度都能让他露出那种轻蔑——

不是偏执。是证据。

四十七条人命就是他的证据。他试过"先行调查",试过"给机会",试过"也许这一次不一样"——然后他得到了四十七具尸体。

周恒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不能说"也许这一次不一样",因为玄冥已经试过了。他不能说"应该给蚩尤余裔一个机会",因为四十七个亡魂里有一个三岁的孩子。

"长老,"周恒最终只说了一句,"目标目前修为筑基后期,远不及当年姜酉。且他有非毒魄与雀阴魄共鸣,两魄属性以净化守心为主,凶脉暴走的风险可能——"

"可能。"玄冥打断了他,"四十年前也是''可能''。"他转过身,朝飞舟走去。"布阵不用了。散修围堵也不用。"

周恒跟上:"长老的意思是——"

"我来。"玄冥踏上飞舟,回头看了周恒一眼。那目光很平淡,平淡到几乎可以称为温和——但周恒在那种温和里读出了更冷的东西:笃定。

"化神对筑基,"玄冥说,"不需要阵。"

飞舟升空。暗金色的灵力尾焰划过夜空,像一道无声的刀痕。

轩辕是在第二天清晨感觉到不对的。

不同于平时魂火的预警,这是一种更深、更原始的感知,像野兽在暴风雨前竖起耳朵。

此刻的他正蹲在一处河滩上嚼着硬得像石头的饼,忽然停了下来。

空气变了。方圆几十里内的灵气忽然变得沉重了,像有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头顶。不像阵法那样有纹理、有节奏、有可以分析的规律,这个没有,就是纯粹的修为碾压。化神巅峰的灵力外放,像太阳的光压,不针对任何人,是存在本身就改变了周围的一切。

轩辕缓缓站了起来。他往天上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