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入口处只容两人并肩,但往里走了百余步后,两侧山壁忽然退开,露出一片狭长的谷底平地。溪水从高处崖壁上淌下来,汇成一条浅溪穿过谷底中央,溪水两岸长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开得安静。
轩辕的第一反应不是放松,而是警觉。
万妖谷——这个名字他在天衍宗的通缉令附注里见过,标注为"妖族避世之地,中立,不介入仙门追杀"。通缉令上的语气很轻蔑,像在说一群不值得在意的野狗。但此刻他站在谷底,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沉厚的妖气,他知道通缉令上的"不值得"不是轻蔑,是忌惮。
妖气不灼人,不侵蚀,不像幽冥浊气那样令人作呕。它只是沉——像踩在很深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像是一种存在感的宣示:这里有主人,你踩的是别人的地。
轩辕的蚩尤血脉在安静地震颤。不是暴戾,不是警惕,是一种……归属感?不像古坛那种血脉同源的强烈共鸣,更像是到了一个"不会被打"的地方,身体自己先松了下来。
他太累了。灵力见底的虚脱感从骨髓里往外渗,左肩和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也没有愈合,干涸的血痂牵扯着皮肤,每动一下都是钝痛。
他靠着一块溪边的石头坐下来,斩金戟搁在膝上。
宁云姝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手按剑柄,目光不停地在山谷两侧的山壁上扫视。
她比他更不安——这里是妖族的地盘,她是仙门弟子。天衍宗的教条里,妖就是妖,不问善恶,不结盟约。她从踏入这座山谷的第一步起,因对未知的、不合规矩的东西的本能恐惧让她总是把手握在剑柄上,但这种静谧的氛围却让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拔剑的冲动。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她说。一个金丹修士的伤口像凡人一样结痂,说明灵力低到连基础的自愈都维持不了。这种情况她实在是看不下去。
轩辕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魂火的琥珀色光芒在掌心微微跳动,像一盏快灭的灯。
宁云姝咬了咬嘴唇,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瓷瓶——青苓膏,天衍宗弟子常备的疗伤灵药。她犹豫了一下,走到轩辕身边,把瓷瓶放在他手边的石头上。
轩辕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瓷瓶,又看了看她。
"……谢。"他拿起瓷瓶,单手拧开,把青苓膏涂在左肩的伤口上。清凉的药力渗入皮肤,痛感压下去大半。他又涂了左臂,然后把瓷瓶还给她。
宁云姝接过瓷瓶,低头看着瓶口残留的一点药膏,忽然觉得自己很荒谬——她追了半个时辰的目标,此刻坐在溪边借她的药膏疗伤,而她在旁边看着,像照顾同门师弟一样自然。
这不合规矩。但她没有走。两人就这样在溪边坐了大约半炷香。
轩辕在调息,灵力从谷底慢慢回升——两魄共鸣的恢复速度确实比寻常修士快,但灵力见底之后的回升像是往干涸的河床里注水,先得把石头和泥巴浸透了才能看到水流。他估计至少要两三个时辰才能恢复到三成。
宁云姝没敢调息。她一直在观察这座山谷——山壁上的藤蔓和苔藓,溪水的流向,空气中的妖气浓度。她在用天衍宗教的"侦妖术"做基本判断,结论让她不太舒服:这里的妖气至少存在了上千年,浓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妖族聚落。
看来这不是某一群妖兽的巢穴,是一个族群的家。
"你们来了。"声音从头顶传来。宁云姝猛地拔剑,剑尖朝上——山壁上方的一块凸出岩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
他身形魁梧,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灰褐色的长袍裹在身上像一座小山。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瞳孔里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深沉光泽。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深棕偏灰,像老树的皮,在脑后扎成一个粗犷的髻。
他坐在那块岩石上,双腿悬空,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样随意。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正在剥上面的皮。
熊山君。
轩辕不知道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但他体内的蚩尤血脉在对方开口的瞬间就给出了回应: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极深的、几乎是刻在骨头里的辨认。像两支失散很久的军队在旷野上相遇,旗帜不同,但口令一样。
"是你把我引来的。"轩辕说。不是问句。
熊山君把剥好皮的竹枝叼在嘴里,跳下岩石。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地面只微微震了一下,小山一样的身体,落地轻得却像一片叶子。
"不是我引你来的,"熊山君说,声音低沉但不压迫,像远处山风吹过松林,"是你们自己跑进来的。我只是指了个方向。"他看了宁云姝一眼。
宁云姝的剑还指着他的方向,微微发颤的剑尖说明她很紧张。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至少元婴中期,甚至更高。这种级别的妖族,天衍宗的通缉令上根本没有——不是不想通缉,是够不着。
"天衍宗的。"熊山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认一种草药,"金丹后期,剑诀走的刚正路子,但火候不够。"
宁云姝的脸微微发白,剑握得更紧了。
"收起来吧,"熊山君叼着竹枝,甚至懒得看她,"你要是在我的地盘上拔剑,我就得把你扔出去。你要是不拔剑,我可以给你倒杯茶。"
宁云姝没有动。轩辕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她咬着牙,把剑收了回去。
熊山君这才把目光转回轩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很特别,像是一个老匠人在看一件用旧了但底子还在的好工具。
"蚩尤血脉,"他说,"但是觉醒的。不是被血祭催出来的那种觉醒——那种我见过,跟疯狗一样,撑不过三年就废。你是自己走通的。"
轩辕没有说话。
"血脉稳,但不熟。"熊山君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灵力见底,经脉有暗伤,说明你最近打了一场硬仗,而且是被一群人磨空的。"
他说到"一群人"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讽刺。
"天衍宗的阵法我知道,"他说,"周恒的手笔。那人打仗一般,排阵有一套。你要是会打,不用进阵就能赢。但你的打法太''独''了——一个人冲,一个人挡,一个人扛。传承教了你原则,但没教你打群架。"
轩辕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传承的事?"
熊山君把竹枝从嘴里取下来,插在溪边的泥地上。"因为蚩尤当年练兵的法子,我们妖族传了几千年,就是这么教的。"
山谷安静了一瞬。溪水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谁喘一口气。
"跟我来。"熊山君转身朝谷底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但很大,像这整座山谷都是他家的客厅。
轩辕站起来跟上。宁云姝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该去该留,但她更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座满是妖气的山谷入口。
谷底深处比外面更开阔。溪流汇入一面深潭,潭水碧绿幽深,水面映着崖壁上的青苔和藤蔓。潭边有一片平坦的岩地,岩地上摆着一张粗木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壶是歪的,杯沿有一道裂纹,但洗干净了。
熊山君坐下来,烧水,泡茶。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
"坐。"
轩辕坐在他对面。宁云姝站在桌边,不知道该不该坐。
"你也坐。"熊山君头也不抬,"天衍宗的规矩在万妖谷不好使。在这儿,你不是追杀者,他也不是逃犯。你们是客。"
宁云姝迟疑了一下,在轩辕旁边坐了下来。她坐在石凳上的姿势很僵硬,背挺得笔直,像在宗门大殿上听训。
熊山君把茶倒好,推了两杯过去。
"不是毒药。"他说,看出了宁云姝的迟疑,"万妖谷的规矩——进了门就是客,客不犯我,我不犯客。你们仙门有这规矩吗?"
宁云姝没有回答。
轩辕端起茶喝了一口。粗茶,味淡,但有股山间的清苦气。魂火在掌心微微一暖。两魄的共鸣告诉他,这杯茶可以喝。
"你说蚩尤的练兵之法是妖族传下来的。"轩辕放下茶杯,"那你应该知道蚩尤真正的事。"
熊山君靠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崖壁。崖壁缝隙间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枝干虬曲,像一条挣扎着要爬出山壁的龙。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蚩尤不是一个人,"他终于开口,"是一面旗。"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根竹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上古时候,妖族没有自己的路。仙门占着正道,幽冥占着邪道,妖族夹在中间——不归顺就挨打,归顺了就是工具。蚩尤是第一个站出来说''不''的人。不是为了妖族,是为了所有不愿跪着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