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青山镇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晚些。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
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在宣纸般的天幕上划出遒劲的线条。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半个月了,从陈大川离开到现在,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一闭眼就往外冒——路修完了,学校建好了,产业铺开了,收购站扩大了,运输队增车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摆在面前,等着他拍板,等着他推进,等着他解决。
他不再是那个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副镇长了,也不再是那个上面有书记顶着、下面有班子撑着、只管抓落实的镇长了。
他是书记。青山镇的一把手。几万多口人的指望,几十个干部的领头人,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所有大事小情的最终责任人。
这个转变,比他预想的要难。
不是难在事上。事还是那些事,路还是要修,学校还是要建,产业还是要搞。难在人上,难在心态上。
以前有陈大川在,他只需要往前冲。遇到拿不准的事,去问老书记;
遇到顶不住的压力,老书记替他扛;遇到班子里的不同声音,老书记替他压。
现在老书记走了,去了县政协。办公室空了,那扇门关着,再也不会在他半夜敲门时亮起灯来。
他得自己扛了。
半个月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在班子会上听不同的声音,不急着表态,让子弹飞一会儿。
学会了在干部面前端着点,不能像以前那样啥都往外说,有些话得烂在肚子里。
学会了在老百姓面前笑,不管心里多累,见了村民就得笑着打招呼,笑着问“家里还好吧”,笑着听他们讲那些家长里短。
最难的是学会了一个人待着。以前下了班,可以去陈大川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说说话。
现在没地方去了,回到宿舍,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盏台灯,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再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排一遍。
有时候坐到深夜,有时候坐到天亮。
但他在变。变得比半个月前沉稳了,比半个月前有耐心了,比半个月前更像一个书记了。
王有才说,程书记,您现在说话,比以前慢了。
张桂花说,程书记,您现在开会,比以前稳了。
赵晓峰说,程书记,您现在看材料,比以前细了。
他自己知道,这些变化不是刻意的,是被逼出来的。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不稳不行,不细不行,不慢不行。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琢磨;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一大片人。你必须想清楚了再说,想透彻了再做。
下午四点多,程立正在看文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是柳絮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程立,我到凌水了。还有半个多小时到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