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凌水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程立提着公文包走下站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从省城到凌水,三百多公里,火车跑了整整七个钟头。
慢,但这是最快的车了。要是坐普通客车,得晃悠一整天。
他站在站台上,腿还有些酸。这年头出门就是这样——从青山镇到县城,两个小时;
从县城到市里,又是两个多小时;从市里到省城,再晃七八个小时。
出一趟远门,路上就得耗掉一两天。
县城的夜晚比省城安静得多。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昏黄的灯光下人和物体的影子反复拉长,又在相互交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是稻田里的泥土气,混着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火味。
在省城待了三天,闻惯了汽车尾气和招待所里的消毒水味,这会儿闻到家乡的味道,整个人才真正松弛下来。
出站口,王有才已经在等着了。
他穿着件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举着个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程镇长”三个字。
看见程立出来,他咧嘴一笑,把纸板往腋下一夹,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回来了!”
程立点点头:“回来了。等很久了?这里这么多事,怎么亲自过来的,叫他们来接一下不就行了。”
“不久不久。”王有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刚到一会儿,我主要是有点好奇心,想提前知道点消息。程镇长,车在外面,咱们先回镇上?”
两人往外走。王有才走得快,程立跟在后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有才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市里,还是三年前开会去的。省城?他没去过。
这年头,出远门对基层干部来说不是件容易事。
从凌水到省城,要先坐两个多小时汽车到怀化,再转七八个小时火车。
光路上就得一天,还得算上等车、换乘的时间。
来回一趟,少说三天。火车票不好买,卧铺想都别想,能买到硬座就算运气好。
有时候连硬座都没有,站一宿也是常事。
王有才当上副书记那年,县里组织去省城学习,名额给了他。
他高兴了好几天,提前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当。
结果临出发前一天,镇上出了急事,去不成了。后来就再没轮到过他。
副镇长都这样,普通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青山镇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凌水县的,大有人在。有些老人连县城都没去过。
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他们只在收音机里听过,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
苗岭村的田老倔,活了六十多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
高枧村的陈支书,去过县城,那是他这辈子出过的最远的门。
桐木溪的老支书,连县城都没去过。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大概就是程立了。
这片土地太大了,山川河流把人隔在一小块一小块的地方。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
程立想起自己在省城看到的那些东西——立交桥、高层建筑、车水马龙的街道、灯火通明的商场。
那些东西,对于自己倒是没什么,比那个更高的楼,更时尚的城市,上一世自己也见多了。
但这些东西对于青山镇的人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田老倔要是看见省城那些高楼,大概会仰着头说:“这房子,得多少层啊?”陈支书要是看见那些汽车,大概会感叹:“这路,得修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