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湘西,山色已是一片深褐。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晨间的霜很重,枯草上、路面上、油茶苗的叶片上,都覆着层白茸茸的霜花。
程立清早赶到苗岭时,田老倔和几个农户正在地里烧火堆——不是取暖,是熏烟防霜。
几处土坑里,湿柴混着枯叶燃起浓白的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缓慢升腾。
“程镇长,这霜一天比一天重。”田老倔直起身,往冻红的手上呵着热气,“嫩梢最怕冻,昨晚又卷了几片叶子。”
程立蹲下细看。新发的叶片边缘确实有些发皱,但叶心还是绿的。
他扒开根部土层,地温尚可。
湘西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入骨,但真正严寒要等到腊月。
“熏烟能顶一阵。”程立站起身,“这两天得抓紧培土,把根护住。
镇里联系了砖瓦厂的煤渣灰,下午运来,撒在地里能提温。”
田老倔点点头,眉头却没舒展:“这么伺候下去,一亩地光本钱就压手。
程镇长,咱们说实在的,三年后油茶真能有账算吗?”
这话问得直白。程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田伯,咱们算算。”他翻开一页,“一亩油茶,盛产期一年能收三十到五十斤茶油。现在市价一斤八块左右,这就是二百四到四百块钱。这是二十年的事。”
“可前三年呢?”
“所以林下套种。”程立翻到另一页,“套种红薯,一亩能收两千斤上下。县酱菜厂收购价一斤三分五厘,一亩就是七十块钱。确实不多,但能抵掉一部分肥料、人工的成本。”
他顿了顿,笔尖点着本子:“更重要的是,咱们这三年把地养好了——土改良了,沟挖通了,路修到了地头。就算退一万步,油茶不成,这块地也比原来强。以后种什么都好种。”
田老倔盯着那些数字,粗糙的手指在本子上慢慢摩挲,像是在心里拨算盘珠子。半晌,他抬头:“七十块……是少了点。但您说得对,地养好了,是子孙饭碗。”
“就是这个理。”程立合上本子,“农业急不得,得看得长远。”
正说着,李秀英从村口小跑过来,喘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的:“程镇长,县委办电话,考察组上午十点到镇上。”
“带队的是?”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孙处长,市里两位同志,周书记陪同。”
程立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地里:“下风口的火堆再加两个,那边地势低,霜更重。”
“程镇长,”李秀英有些急,“您不回去准备?王副书记那边……”
“王副书记怎么了?”
“他一大早就让党政办把所有文件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还特意换了件新中山装。”
程立笑了笑:“该准备的准备,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话虽这么说,程立心里清楚这次考察的分量。
省委组织部直接派人到乡镇,不是常规动作。
但他不想为此打乱节奏——该下的村还得下,该开的会还得开。
九月初到青山镇,如今十一月底,满打满算三个月出头。
时间不长,但每一天都实实在在。
八点半,程立回到镇上。食堂里,几个干部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见他进来,声音压得更低。
程立打了碗粥,两个馒头,一碟腌萝卜干,坐到靠窗的位置。
刚吃两口,王有才端着餐盘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程镇长,早。”王有才今天确实齐整,藏青色中山装笔挺,连袖口都熨得平整。
“王副书记早。”
“考察组十点到。”王有才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主要考察年轻干部在基层的实绩。程镇长,你那个油茶试点,可是重头戏。”
“都是党委的集体工作。”程立咬了口馒头。
“话是这么说,但你是具体抓的。”王有才往前凑了凑,“我听说,县里最近在研究镇长人选。程镇长年轻有为,很有希望啊。”
程立听出话里的试探,放下筷子:“我到青山镇才三个月,还在学习阶段。镇长人选,组织上会有通盘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