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黑曜石针在火塘里闷烧了一整夜,像截不肯安息的骨头。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第二天清早我再去时,炭火已经死了。针躺在灰白色的死灰里,原本漆黑的石体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白色细纹,看着就像一棵被天雷劈过、却还死死撑在地上的枯树。我鬼使神差地用手背碰了一下——没烫,反而是一种从石头芯子里渗出来的、活物般的温热。
夜眼巫医还坐在那儿,一整夜没挪窝。她眼里的血丝多得吓人,像是刚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里摔了一跤,输得很难看。她没看我,只是指着那根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门口探头探脑的笛哥滋帮我翻译,声音有点抖:“她说……叫醒了。”
不是“可能叫醒”,也不是“快要叫醒”。
是“已经叫醒了”。
我感觉心口被人砸了一拳,直直往下沉。
村里那股劲儿也泄了。昨天还在拍胸脯庆祝的汉子,今天一个个绷着脸,汲水的女人不再说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沉默。她们一边打水,一边忍不住偷瞄东边那片山影,眼神里全是慌。几个老头蹲在图腾柱底下,嘴巴张张合合,最后都只是摇头。
阿帕奇已经在村口等我。他身边除了灰狼,还多了三个我从没见过的猎人,风尘仆仆,眼窝深陷,那种表情我见过——长途奔袭后没合眼,还得提防背后有没有东西跟着。
“昨夜出事了。”阿帕奇没废话,直接摊牌,“西边两个哨点,一夜没动静。今早派人去看,人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平,但我看见他握着黑曜石权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哨点没打斗痕迹。火堆还是热的。武器都在原位。人像是……自己走出去的。”
自己走出去。
后脖颈子那一块的汗毛瞬间全炸了起来。能把训练有素的猎人弄得像梦游一样自行消失的东西,比拎着刀冲进来的野兽要恐怖一万倍。
“东边呢?”我问。
阿帕奇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吞了块生铁。“东边第三个哨点还在。但他们说……昨晚听见了树的声音。”
“什么声音?”
“哭的声音。”
沉默树在哭。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昨天在梦墙前听到的那声地底叹息。一个刚翻了个身、还在做梦的巨物,光是梦话就能让沉默树哭出声来——那要是它真的睁开眼,这世界还剩多少安静?
“智者,”阿帕奇转过脸,声音低了半度,“巫医说你看了‘梦墙’。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说我看见你们的祖宗用山河当锁、用沉默树当门,封印了一个古代能量核心?说黑石公司那些铁疙瘩流的血,正像浇水一样把它泡醒?说那个所谓的“沉睡巨人”可能根本不是神,也不是怪物,而是某种我们连边角都摸不着的失落文明造物?
我说不出口。
不是不信任,是不能。我现在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猜的,拿猜测去指挥他们送死,我做不到。
“我看到了一幅地图。”我听见自己说,“一个被环形山围起来的盆地,在东边更深处。那里可能是‘沉睡巨人’的心脏。”
阿帕奇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但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去那里看看。”
“什么?”
“我带一支最快的队伍,去东边。”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不吃肉,“不能等它自己走到家门口。”
“太冒险了!”我差点吼出来,“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连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阿帕奇打断我,“智者,你教会了我们‘雷霆’,但教不会我们等死。在这里,站着不动的人,最先被藤蔓勒死。”
我被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在这片雨林里,犹豫就是慢性自杀。
最后的方案是:阿帕奇的哥哥“老藤”留守部落;阿帕奇带着我、灰狼、笛哥滋,再加四个部落里最狠的猎手,一共八个人组成探路队,轻装急进,摸到环形山边缘就撤,绝不深入。
出发定在正午。
临走前,我做了两件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点莫名其妙的事。
第一件,我用昨晚火塘里的死灰,混着那根发疯的黑曜石针刮下来的粉末,调了一坨暗灰色的烂泥。我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干嘛,但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巫医那句“你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东西要拼在一起”。也许这根针在梦墙前沾上了什么我不懂的玩意儿。我把那坨泥糊在一小块树皮上,贴身收好。
第二件,我去看了那些被我们炸成一堆废铁的“清扫者”。在灰狼的帮助下,我从一台重型“清道夫”断裂的手臂关节处,硬撬下来巴掌大的一块金属板。背面蚀刻着细密得让人眼晕的电路纹路,还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符号——不是黑石公司的三叉戟标志,而是三个相互咬合的圆环,中间嵌着一颗菱形的眼睛。
我用炭笔把这鬼东西原样拓在了一块布片上。
这两个细节,都和黑石公司公开的标识对不上号。这台“清道夫”,或者它背后的主人,可能不是黑石的标准货色。
它从哪儿来的?
答案在东边。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正午,出发。
阿帕奇挑的人个个都是狠角色。灰狼打头,负责嗅出林子里最细微的异样;笛哥滋死活要粘着我,说是“智者去哪我去哪”;另外四个猎手背着我们用黑火药改良的爆炸物、兽皮包和足够撑几天的干粮。
队伍沿着我昨天的脚印,再次钻进那片越来越不对劲的雨林。
这一次,沉默树的变化肉眼可见。
不少树的叶子边缘开始焦枯卷曲,像被无形的火焰燎过。树干上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从中渗出一种透明的、黏糊糊的树脂,那股子檀香混薄荷的怪味比昨天浓烈十倍,闻久了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吐。
我们踩在落叶层上,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沙沙声,而是一种几乎听不见、却贴着脚底板往上钻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踩着我们的影子,一步不落地跟着。
没人说话。
连最爱咋呼的笛哥滋都安静得像块石头,只是死死跟在我身后,手里那把石刀攥得指节发白。
梦墙再次出现时,我们都愣住了。
那些刻在岩壁上的符号,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像腐尸指甲盖那种幽绿色、泛着死气的微光。那光顺着古老的刻痕流淌,把整面墙变成了一具巨大的、正在搏动的尸体血管。
阿帕奇在墙前停住,伸手摸了摸那些发光的纹路,然后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沾的一层闪粉。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吉兆。
“继续走。”阿帕奇下了命令,“绕过去,从左边山脊切过去,能省半天。”
我们绕过了梦墙。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个村落。
一个已经被时间遗忘,却还保持着“活着”姿态的村落。
它瘫在山脊背风的一面,规模比鹰羽族部落大得多。茅草屋一栋接一栋,错落在谷地上。如果不是因为屋顶全塌了,如果不是因为墙缝里长满了两人高的灌木,如果不是风吹过空荡荡的屋架,发出像骷髅打架一样的咔哒声——
我差点以为那是个还在呼吸的村子。
灰狼猛地举起拳头,队伍瞬间凝固。他蹲下身,像条真正的狼一样嗅着地面,然后抬头,脸色难看得像刚吃了死老鼠。
“没有进出的痕迹。”笛哥滋低声翻译,“至少……好几年了。”
一个好几年没人进出的废弃大村落。
阿帕奇没吭声,只是打了个手势让大家散开警戒,然后带着我和灰狼,小心翼翼地踏进了这片废墟。
风在破败的屋架间穿梭,发出呜咽。地上散落着碎陶片、生锈的石刀,还有一些已经烂得看不出原貌的破烂。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座用石块垒起来的、约莫两人高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