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的气味不是扑面而来,而是像一只潮湿阴冷的巨手,直接扼住了我的咽喉。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复合气味——最表层是腐烂阔叶堆积经年的霉味,像发霉的旧书页泡烂在泥里;紧接着是甜腻得发齁的野花香气,浓烈得近乎腐败;而最深处,是从泥土裂缝中翻涌上来的、混着小型啮齿动物尸体的腥臭。它们像粘稠的胶水,糊在鼻腔和喉咙里,熏得人直犯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趴在泥水里,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血腥气,从牙龈和鼻腔里渗出来的。耳膜里尖锐的耳鸣像几百只蝉在颅腔内尖叫,几乎盖过了外界的声音。视线摇晃,破碎的绿荫、灰蒙的天空,还有不远处那堆冒着黑烟的——我的飞机。
记忆的最后几帧是刺耳的警报,挡风玻璃炸开的蛛网裂纹,以及机长变调的嘶吼:“抓紧!我们被什么东西——”
然后是漫长的坠落。
枝干折断的巨响,金属扭曲的尖啸,身体在安全带里像破布一样被甩来甩去,肋骨狠狠撞在操纵杆上。最后一记剧烈的撞击,脊椎仿佛断成两截,世界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没断。接着是胳膊,腿。剧痛从肋骨和左肩炸开,但骨头似乎还算完整。我咬紧牙关,用手肘撑起身子,从腐殖质里艰难爬出,每动一下,胸腔里都像有砂纸在磨。
坠毁的机体断成三截,机头插进泥里,主体卡在两棵巨榕之间。机翼不知所踪。火焰已熄,只剩几缕死寂的黑烟在林间懒散飘升。散落的行李箱裂开,纸张、试管、电子元件撒了一地,像一场荒诞的葬礼。
没有幸存者。
没有**,没有呼救,甚至连虫鸣都暂时静止了。只有雨林本身那种厚重、潮湿的死寂,和我自己粗重、带血的喘息。
我是陈远,二十九岁,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外科顾问。原本是要去亚马逊深处的野外研究站,现在看来,能不能活过今天都是奢望。
我首先检查随身物品。急救包还挂在腰上,浸水了,但里面的家伙什儿应该还能用。手机屏幕蛛网般碎裂,无信号。手表停摆。裤袋里有个冰凉坚硬的东西——祖父留下的老式手术刀,纯银柄,碳钢刃,装在鹿皮套里。老人家说它救过很多人,也见证过很多死亡,有灵性。没想到此刻成了我唯一的武装。
目光扫过残骸,锁定一个半开的铝箱——地质采样箱。我踉跄过去,翻出一把多功能生存刀,别在腰后;又从食品箱里摸出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塞进急救包。动作笨拙,左肩每一次发力都带来钻心的疼。
简单处理完外伤——肋骨大片瘀紫,左肩肿胀,活动受限——我用树枝做了个简易夹板固定。啃下半块饼干,天色已暗。
雨林的夜是另一重地狱。
光线被树冠吞噬,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收集枯枝,用镁棒打火石生了三次才点燃。橘黄的火苗颤巍巍亮起,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但我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各种白天的声响蛰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野兽低沉的咆哮,近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还有萤火虫幽绿的鬼火。我抱着膝盖,握紧手术刀,不敢合眼。每一片晃动的树影都可能藏着杀机。
下半夜,火堆将熄。
一阵极轻、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对岸传来。
不是野兽,是人。
我浑身肌肉绷紧,缩进树干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三个身穿深灰色哑光制服的人,戴着全覆盖式头盔,手持造型流畅的步枪。那绝不是任何一支我听说过的军队或救援队。
其中一人蹲在河边,指尖蘸水,似乎在检测什么。另一人举起枪,枪身上的传感器射出红色光束,缓缓扫过河滩,扫过灰烬,最后定格在我藏身的方向。
光束停住了。
那人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齐齐指向我。
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