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去得快,回来得也快。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不到两刻钟,他便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踏进了福宁殿偏殿。
那摞卷宗叠得老高,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他歪着脖子,从卷宗侧面探出半个头来,小心翼翼地绕过门槛。
“官家,都在这了。”
他将卷宗放在御案上,又从袖中取出几份蜡封的密奏,单独放在一旁。
“这是皇城司最近三个月的密谍暗报。”
“那些是枢密院转呈的河北缘边州军塘报,还有雄州、霸州、定州等处榷场往来商旅的汇总。”
“臣按时间排好了,最近的在上头。”
赵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行了,你先下去。有事朕叫你。”
“臣遵旨。”
梁从政躬身退到殿门处,却没有走远,只是垂手立在门外廊下候着。
赵似将最上面的那份密奏拿起,拆开蜡封。
皇城司的密谍向来简练,没有多余的套话寒暄,一上来便是干货。
——二月,辽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上书,请增蓟州、涿州戍卒三千,辽主从之。
——三月初,辽南院枢密使耶律俨巡视南京道沿边诸州,检视城防军械。
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半晌后,他放下密报,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着。
如果辽国真的决定干预——
赵似睁开眼,将手边那叠卷宗翻到了另一处。
他没有继续看南京道。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东边。
辽东。
准确地说,是辽东以北——那片长白山与混同江之间的广袤山林。
女真。
皇城司对女真的情报不多。
毕竟大宋与女真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辽国。
皇城司在辽国境内的谍报网络主要分布在南京道与西京道,再往北便鞭长莫及了。
仅有的几份密奏,多是辗转得来的二手消息,真假难辨。
可即便如此,赵似还是看得入了神。
——完颜部盈歌在位,东略渥集、乌春诸部,势渐强。
——生女真诸部苦辽之暴敛久矣。
每岁除常贡外,辽边将辄以“打女真”为名,纵兵劫掠,索海东青、东珠、貂皮,稍不如意,辄杀其人、焚其庐。
——女真人聚则私语,散则无言,然怨气日积。
赵似的手指在“怨气日积”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完颜部的首领现在还是盈歌,不是阿骨打。
完颜女真还没统一,还没到那个能让辽国头疼的地步。
但怨恨——已经够了。
他放下密奏,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脑中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般慢慢浮了上来。
要不——帮女真一把?
让他们早点起势?
牵制辽国?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几转,便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行。
太危险了。
赵似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
他是学历史的。
他太清楚女真意味着什么。
这时的辽国,正处于下衰期——耶律洪基年老体衰,朝政腐败,各部离心。
而女真呢?正处于上升期。
那些完颜部的猛安谋克,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战士,在苦寒的林海雪原里磨砺出来的尖刀。
辽国固然是大宋的敌人。
可有辽国在,大宋河北方向便能维持百余年来的平衡。
辽国就像一道堤坝,挡在女真那片洪水前面。
堤坝要是塌了——洪水便冲着大宋来了。
他赵似不怕打仗。
但他不想替辽国挡洪水。
至少,不是现在。
遣使呢?
与辽国商谈?
稳住北线?
赵似又摇了摇头。
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倒是维持了百余年的和平。
可那是因为两国势均力敌,谁也吃不下谁。
如今西夏被大宋打得落花流水,辽国作为西夏的上国,焉能坐视不管?
在这个时代,地缘政治甚至比他穿越来的现代更加赤裸裸、更加现实。
辽国绝对不会坐视西夏被大宋吞掉。
赵似目光落在案角那张舆图上。
他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可能。
谈判。
让西夏花钱把卓啰城赎回去。
卓啰城对西夏来说,是东南方向的重要据点。
可对大宋来说,卓啰城孤悬于天都山以北,补给线太长,驻守成本太高。
与其花大力气守住一座迟早会被西夏人惦记的城,不如——卖个好价钱。
而天都山,大宋必须留着。
天都山是天险。
天险在手,西夏人日后想要大规模扰边,便没那么容易了。
卓啰城是肉,吃了就吃了。
天都山是骨头,得啃在嘴里。
赵似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从理性上讲,这是最好的方案。
西夏接受的程度会非常高。
毕竟花钱赎城,总比打一场未知的仗,或者迁都强。
可——
他攥紧了拳头。
把打下来的土地还回去?
他实在不甘心。
赵似重新坐回案后,下意识地将那份战报又拿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帛书上扫过。
之前章楶当廷念的,是捷报——天都山大破西夏,卓啰城献降,斩首万余,俘获无算。
可捷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章楶没有念。
那是战损。
——此役,飞骑军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八百余人。
另,转运粮草民夫途中遇大雨水患及疾疫,病殁者约千余人。
赵似将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三千多人。
两千多骑兵,一千多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