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穿透力,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直直顶进每个人的耳膜里。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这句话在阶梯教室的穹顶下转了一圈,
落回来的时候,三十个人的视线几乎是在同一秒聚拢的。
第一排。中间。
那个从朗读开始到结束,始终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搁在桌面上的少年。
没有人喊名字。
但也不需要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椅子收起时弹簧轻轻摩擦的一声响。
林阙双手撑了一下桌面,不急不缓地站直了身体。
第三排,张一俞的目光钉在林阙的后背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那个“薄”字,想把它划掉,手指却僵在那里。
第四排靠窗,那个写急诊科实习医生的川省男生,
盯着站起来的林阙,嘴巴微微张开,维持了好几秒才合上。
角落里,丹伊把帽檐往上推了两寸。
这是他进教室以来第一次主动露出大半张脸。
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道站立的身影。
站在讲台侧面的柳作卿率先开了口。
他的目光落在林阙身上,语气沉稳,像是在课堂上抛出一个最基础的提问。
“你这篇小说不到八千字。三十份稿件里篇幅最短的一篇。”
柳作卿停顿了一拍。
“你认为这样的篇幅,能承载你想表达的全部内核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分量。
七天前,柳作卿在这间教室里亲手拆开了许长歌和林阙的作品。
七天后,三十个人拼命往万字线上堆,只有一个人反其道而行,交了一篇不到八千字的东西。
要么是狂。
要么是真有底气。
林阙站在原地,没有挪步,也没有刻意挺直腰板。
他看着柳作卿,语气和平时在宿舍里跟许长歌聊天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文学的重量不在字数上。”
他说得很短。
“关键是文字能扎多深。对这个故事来说,够了。”
柳作卿听完,没有追问。
他转头看向主评委席上的苏慕白,微微侧身让出了提问的主导权。
苏慕白双手交叠在拐杖把手上,枯瘦的手指一根压着一根。
老人的目光从稿纸上移到林阙脸上,慢慢地,像是在用视线丈量什么东西的厚度。
“小伙子。”
苏慕白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写苦难的文章看过几千篇。
疾病、天灾、战争、饥荒,什么样的顶点我都见过。”
老人拍了拍膝盖上那份稿件。
“但你这篇东西,全篇苦难的最高点,落在了''闪腰''上。”
这两个字从苏慕白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教室里有好几个人几乎同时皱了一下眉。
台上,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老头子想听你说说。
你为什么选这个做全篇的爆发点?”
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林阙站在第一排的过道边,没有着急开口。
他的视线从苏慕白脸上掠过,扫了一眼投影幕布上残留的最后几行文字,然后收回来。
“苏老,您刚才说得对。
疾病、天灾、战争,这些都是常见的苦难顶点。
写出来确实够惨,够有冲击力,读者看完也会难受。”
林阙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音节都送得很远。
“可那些东西,对底层来说,反而不是最绝望的。”
苏慕白的拐杖停住了。
“最绝望的是什么?”
林阙没有回避这个追问。
“是身体坏了。”
五个字落地,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对城市里的人来说,闪一次腰是个小事。
去医院,拍个片子,贴几贴膏药,请三天假,工资照发。
闪腰是一个可以被修复的事故,不影响任何人的人生轨迹。”
林阙停了一拍。
“但对这个父亲来说,身体是他唯一的生产工具。”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张一俞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存款,没有退休金,没有医疗保险。
他这辈子所有的产出,全靠那副骨架撑着。
种田靠它,砍柴靠它,挑水靠它,砌台阶也靠它。”
林阙的语速没有加快,反而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