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队解散后的第三天,陈敬东又去了那座城市。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他不是去找老周的。老周的电话一直关机,发出去的消息像石子沉进深水,连个回响都没有。他只是想去看看。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个空荡荡的球馆,也许是那只瘪掉的篮球,也许是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到的时候是傍晚。他没有去球馆,先去了公园。篮球场还在,篮架还在,篮圈还是歪的。场边放着几只空饮料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歪斜的篮圈。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把篮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在打球。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人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球馆在城北,废弃厂房改造的那间。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呻吟,像在抱怨被吵醒。里面很黑,他摸到墙边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亮。电也断了。
他站在门口,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照进来,很淡,像隔了一层纱。渐渐地,他能看见了——空荡荡的场地,积满灰尘的地板,歪斜的篮架,还有那一排靠墙的储物柜。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每一步都很响,像踩在鼓面上。储物柜是铁的,漆面斑驳,有的柜门开着,有的关着,有的歪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柜子里空空的,只有灰尘。有的留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只旧袜子,半管护手霜,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最里面的那个柜子,柜门上贴着一张纸。
他蹲下去看。是一张赛程表,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被胶带粘过,胶带也发了黄。上面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蓝色圆珠笔,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3月12日,vs安宁,主场。”
“3月19日,vs乌鲁木齐,客场。”
“3月26日,vs西宁,主场。”
每一场后面都画着记号。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勾,有的写着比分。最后一场是4月2日,vs银川,后面写着“88:92”,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哭脸。
陈敬东蹲在那里,看着那张旧赛程表。他不知道是谁贴的,也许是那个最年轻的球员,也许是老周自己。他们每一场都记着,赢了画勾,输了画圈,最后一场画了个哭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站起来,走到场边。地板上还有鞋印,模糊的,交错的,已经和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想起那些球员站成一圈的样子,想起他们把球衣叠好装进袋子,想起那个年轻人蹲在场中央抱着球衣发抖。那些声音,那些脸,那些被攥皱的球衣,都还在。人已经走了。
他在场边坐下。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慢慢爬上脊背。他把腿伸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篮筐。篮圈上还挂着那根烂网绳,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
脚边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他低头,是一只篮球。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灰扑扑的,气也不足,瘪了一块。也许是滚过来的,也许一直就在那里。他弯腰捡起来,球很轻,表皮皲裂,有些地方磨得起了毛。他拍了拍,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很慢,很沉,像一声叹息。
砰。
球弹起来,不高,歪歪斜斜地回到他手里。他又拍了一下。
砰。
还是那样,慢,沉,有气无力。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球馆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散开,撞到墙壁又折回来,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抱着球,坐在那里。那声闷响的余韵散尽之后,球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也很慢,也很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区的野球场上,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对着空荡荡的夜色投篮。那时候他问自己:“你还能做什么?”那时候他不知道答案,只是不停地投,投到手臂酸疼,投到看不见篮筐。现在他又坐在这里,还是不知道答案。
球还在脚边,他低头看着它。一只瘪掉的、灰扑扑的、没人要的篮球。就像这个联赛,就像那些球队,就像他自己。
南方队散了。老周的棺材本花光了,小陈的妈还在住院,那个最年轻的球员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拼了三年,拼到散,拼到只剩一张旧赛程表和一个哭脸。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跑了多少地方,熬了多少夜,谈了多少赞助,写了多少方案。十六支球队,现在少了一支。明天也许少第二支,后天第三支。他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任何球队。篮球不能当饭吃,这句话老周说得对。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疲惫。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转——也许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老张说得对,体育靠的是人情,不是excel。也许周明礼说得对,扩军就是找死。也许那些发短信的人说得对,他就不该挡这条路。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篮筐。它在那里,沉默地、歪斜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没有答案的问号。
你图什么?图让那些球员能买一张回家的票?现在他们连球队都没了。图让篮球回到普通人手里?普通人不需要篮球,他们需要钱,需要房子,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图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你就是废物。四十岁,被裁员,房贷断供,老婆去夜市摆摊,儿子画了个爸爸在篮球场上,你连陪他打球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