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看书 > 销天录:众生债 > 第一卷:烬契城 第五章:脏账

院中无人敢接闻照微那句话。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脏账。

这两个字落在灰契司前院,比刀还锋利。

太衡宗修士高高在上惯了。凡人见他们要跪,城主见他们要迎,灰契司这种地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替死人擦灰的下等衙门。

可如今,一个连开契都不能的凡人,站在压契印下,说他们的账脏。

赵承岳脸上没有怒色。

真正动了杀心的人,反而不会急着发火。

他只是抬手,轻轻按在身后那枚玉印上。

压契印停转。

院中众人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

“闻照微。”

赵承岳缓缓道:“你可知污蔑仙门封账,是什么罪?”

闻照微道:“我只抄契,不定罪。”

“那我告诉你。”赵承岳声音冷淡,“轻则抽命三年,重则销籍入账。你无契无籍,按邪异论,当场诛杀也不为过。”

两名太衡宗修士已经走到闻照微左右。

他们一个腰悬青符,一个掌心凝火,都是开契之后的修士。虽未到换命境,却也不是凡人能抗衡。

魏三省半跪在地,额头青筋暴起。

压契印压着他的命契,让他连起身都难。

“赵执事。”魏三省咬牙道,“闻照微是灰契司抄契吏,就算要问罪,也该走问契章程。”

赵承岳看都没看他。

“灰契司何时能管仙门之事?”

魏三省道:“灰契司不管仙门,但这里是烬契城命契存档之地。凡入司拿人,须留问契凭。这是太衡宗百年前亲自立下的规矩。”

赵承岳终于转头。

他盯着魏三省,眼里带着一点讥诮。

“拿太衡宗的规矩,拦太衡宗的人?”

魏三省抬头,嘴角渗血。

“规矩写在契上,便不是人一句话能改。”

院中气氛骤然紧绷。

闻照微眼角余光看见,后堂侧门处,一个矮小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赵满仓。

紧接着,是魏三省藏在袖里的手指轻轻一动。

他在示意。

拖住。

闻照微收回目光,向前一步。

“赵执事既然要拿我,那就留问契凭。”

赵承岳冷笑:“你想拖时间?”

闻照微道:“是。”

院中众人脸色一变。

连赵承岳身后的两个修士都怔了一下。

哪有人拖时间还说得这么明白?

赵承岳眯起眼:“你倒是不怕死。”

“怕。”闻照微说,“所以我要按规矩来。”

赵承岳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抬手一翻,一枚黑边白底的契简浮在空中。

“本执事今日便给你这个规矩。”

契简展开。

一行行金字悬空而起。

【问契凭。】

【问契人:太衡宗外契堂执事,赵承岳。】

【被问契人:灰契司抄契吏,闻照微。】

【问契缘由:私查仙门封账,撕毁周怀安残契,阻长灯巷预清算。】

【问契处置:押入太衡宗外契堂,三日内审明。】

三日内。

闻照微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巧合。

谢无央说长灯巷三日后正式入账。赵承岳也要三日内审他。太衡宗不只是要拿他,更是要把他从烬契城挪开,让他赶不上救长灯巷。

赵承岳淡淡道:“现在,可以走了吗?”

闻照微道:“不能。”

赵承岳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为何?”

“问契凭有缺。”

“哪里有缺?”

闻照微抬眼:“没有写周怀安残契为何可撕,也没有写长灯巷预清算的债由。”

赵承岳声音冷下来:“你没有资格问。”

“我有。”闻照微指向灰契司正堂上挂着的黑木匾额,“灰契司规第二条,凡问契牵连城民百户以上,被问契人可当堂验账。”

赵承岳看向那块匾。

匾上积了很多灰,字也已经褪色。

可那行规矩确实还在。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魏三省,你教得不错。”

魏三省没说话。

赵承岳又看向闻照微。

“但你忘了一件事。验账,也要有境界。”

他抬手一点。

空中的问契凭骤然燃起青火。

青火中,一道契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幽深黑暗。

“你要验,可以。”

赵承岳道:“入契验。”

院中灰契司众人脸色全变了。

所谓入契验账,是修士之间解决契争的法子。双方神念入契,在契中查验真伪。可闻照微没有开契,没有神念,肉身凡胎一旦被卷入问契凭,轻则魂魄受损,重则当场疯癫。

魏三省怒道:“赵承岳!他未开契,你让他入契,是要杀他!”

赵承岳淡淡道:“他既敢撕仙门之契,想必有办法。”

他看着闻照微。

“怎么,不敢?”

闻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契门。

门后有黑风。

黑风里飘着许多细小的字,像密密麻麻的虫,钻进眼里便令人头晕。

他确实没有神念。

若靠自己进去,多半出不来。

但空白命契在袖中轻轻发热。

闻照微知道,它能带他进去。

代价是母亲的魂灯。

魏三省也知道。

他死死盯着闻照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去。”

闻照微却问赵承岳:“我若验出账有问题,如何?”

赵承岳道:“若你能验出周怀安残契有误,我今日不拿你。”

“长灯巷呢?”

赵承岳眼神微动。

“长灯巷之契,不在今日问契凭内。”

闻照微笑了。

“所以你也知道,长灯巷的账不能验。”

赵承岳脸色沉下。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杀意。

问契凭中的青火骤然暴涨,一股吸力直卷闻照微面门。

“入契。”

两个字落下,闻照微整个人被拖进契门。

院中景象瞬间消失。

闻照微像坠入一口无底井。

四周全是黑暗。

无数金字从他身边掠过,快得像刀。他听见哭声、笑声、诵经声、剑鸣声,还有周怀安临死前那句反复的低语。

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

他猛地落地。

脚下不是土地,而是一张巨大契纸。

契纸上写满周怀安的一生。

七岁病重,母亲求红绳。

十七岁开契,得黑水剑意线索。

十九岁入太衡宗外门,签外门弟子契。

二十三岁斩黑水渡水妖。

二十三岁秋,命契反噬,死于家中。

每一行字都像铁钉,钉死了一个人的命。

赵承岳站在契纸另一端,青袍无风自动,背后悬着压契印。

这里是契中。

他比在外面更强。

因为问契凭是他开的,他是问契人,这片契境天然压向闻照微。

“凡人入契,第一件事该学会低头。”

赵承岳一挥袖。

契纸上的金字化作锁链,缠向闻照微双脚。

闻照微没有躲。

锁链缠上来,却在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停住。

还是那句话。

他无契。

锁链找不到能锁的地方。

赵承岳眼神微沉。

“果然是异数。”

闻照微低头看着脚边锁链。

“异数?”

他抬眼:“一个没欠债的人,在你们眼里就是异数?”

赵承岳冷冷道:“生于天地,受日月,食五谷,承父母,得众生庇护,谁敢说自己不欠?”

“欠父母,我认。欠众生,我认。”闻照微道,“欠太衡宗,我不认。”

赵承岳道:“太衡宗护烬契城百年。”

闻照微指向契纸上周怀安那一行。

“那他护了黑水渡三百多人,为什么功德被封?”

赵承岳不答。

他只是伸手一按。

契纸翻页。

周怀安斩妖那一幕再次浮现。

黑水滔天,水妖嘶吼,少年剑修浑身染血,一剑斩下妖首。两岸百姓跪地痛哭,香火如雾,功德如金。

可就在功德落下的一瞬,一枚太衡宗云纹从天而降,将金光全部封入黑匣。

闻照微上前一步。

“这就是错账。”

赵承岳道:“不是错。”

“那是什么?”

“宗门弟子斩妖,功德归宗门。这是外门弟子契里写明的。”

闻照微眼前浮出另一页契文。

【外门弟子受宗门授法,所获功德、香火、战利,七成归宗门,三成归己。】

七成归宗门。

三成归己。

可周怀安一成都没拿到。

闻照微指着那行字:“就算按你们的契,他也该得三成。”

赵承岳神色不动。

“他斩的不是野妖,是宗门契兽。弟子毁宗门财物,功德抵损。”

“契兽?”闻照微声音冷了,“你们把吃人的东西养在黑水渡,也叫宗门财物?”

“它若不食人,如何镇水?”

赵承岳说得理所当然。

闻照微看着他。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太衡宗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他们杀人。

是他们能把杀人写成规矩。

水妖吃人,是镇水。

周怀安斩妖,是毁宗门财物。

母亲寿数被夺,是利息未足。

长灯巷消失,是预收之息。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脏得彻彻底底。

闻照微伸手,按向那行“功德抵损”。

空白命契无声浮现。

赵承岳眼神一厉。

“你还敢照账?”

闻照微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的魂灯会被烧。

可若不照,他找不到这笔账真正的破口。

空白命契亮起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