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敲完第二十七下,京城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可林砚只觉得,自己的天,依旧是黑的。
那不是肉眼可见的昏暗,是压在胸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沉甸甸地堵在喉咙口,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天启驾崩了。
他即将登基为帝。
可这条通往龙椅的路,还剩最后短短一截。
也是最凶险、最能要人命的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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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魏忠贤来了。
老太监一身素白孝服,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走路时脚步虚浮,身子微微发颤,一副痛失故主、伤心欲绝的模样。
“陛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林砚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先帝……先帝龙驭上宾了。”
林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可笑——就这演技,不去梨园唱戏,实在是屈才了。
可他脸上却瞬间覆上了一模一样的悲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朕……朕知道了。皇兄他……走前,可留下什么话了?”
魏忠贤垂首道:“先帝昏迷了数日,一直未曾清醒,未曾留下长篇遗诏。只是……只是弥留之际,曾拉着奴婢的手,亲口嘱咐,传位于陛下,让陛下承继大明大统。”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弥留之际?
天启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什么时候有的弥留之际?
可他不能问。
一问,就是怀疑,怀疑就是落人口实,就是在这生死关头,给自己招杀身之祸。
“皇兄……皇兄真的这么说了?”他抬起泛红的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完美复刻了一个痛失兄长、茫然无措的少年藩王模样。
魏忠贤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千真万确!奴婢和守在殿内的几位太医,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砚的目光扫向跪在一旁的几位太医。
几人立刻齐刷刷地叩首,连连应声:“是!是!臣等也亲耳听见了!先帝确有此遗命!”
林砚瞬间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不管天启临终前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他们都会说“说了”。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登基,魏忠贤也才能借着“定策拥立”的功劳,继续当他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那……那接下来,该按规矩怎么办?”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清明,依旧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魏忠贤道:“回陛下,按祖宗规矩,先帝停灵三日,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这三日,陛下需在乾清宫为先帝守灵,不便再回信王府了。”
林砚点了点头。
守灵。
三天。
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这三天,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连眨眼都要留着三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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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从巳时正式开始。
林砚披麻戴孝,跪在天启的灵柩前,面前摆着一个黄铜火盆,一沓一沓地往里面添着纸钱。
火苗舔舐着黄纸,卷起细碎的纸灰,在灵堂里飘着。
身后,是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官员。
内阁阁老、六部堂官、世袭勋贵、皇亲外戚……一拨拨进来,一拨拨跪倒,一拨拨放声哭灵,再一拨拨躬身退下。
林砚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机械地烧着纸钱,听着身后真假难辨的哭声,脸上是一片木然的悲戚。
可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魏忠贤今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天启到底有没有留下传位的口谕?
如果没有,魏忠贤为什么要撒这个谎?是为了让他顺利登基,还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控制他,甚至废掉他?
他想起昨夜魏忠贤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这世上,想坐这龙椅的人,不止您一个。”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虎视眈眈的东林党?是手握兵权的京中勋贵?
还是,说这句话的魏忠贤本人?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从踏入乾清宫的这一刻起,他谁都不能信。
包括魏忠贤。
尤其是魏忠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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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前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林砚跪了整整一天,两条腿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正想借着扶着灵柩起身的功夫活动一下,忽然有一只手,从他的身后伸了过来,将一张折叠的纸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孝服袖子里。
他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垂着头,混在洒扫的宫人里,转眼就消失在了灵堂的侧门后。
林砚愣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拢紧,继续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一直等到灵堂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守灵的小太监远远站在角落,他才借着整理孝服的动作,偷偷展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今夜子时,有人会来。万分小心。——张”
张。
张皇后。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窜上了头顶。
今夜子时,有人会来。
来干什么?
是来杀他?还是来栽赃陷害他,让他彻底失去登基的资格?
他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将纸条凑到了火盆边。
火苗瞬间卷上了宣纸,眨眼间就烧成了一捧黑灰,轻飘飘地落在他素白的孝服上,像几只振翅欲飞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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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守灵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亥时,灵堂里只剩下两个守夜的太监,还有远处廊下站着的几名锦衣卫侍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砚依旧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纸钱,慢悠悠地往火盆里放着。
可他的耳朵,却始终竖得笔直,捕捉着灵堂内外的每一丝动静。
风声,脚步声,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子时,快到了。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藏在孝服袖子里的匕首——那是白天回乾清宫换孝服时,他偷偷揣在身上的,锋利的刃口,此刻正贴着他的手腕,带来一丝冰凉的镇定。
万一真的有人闯进来……
他不敢往下想,只把匕首攥得更紧了。
子时整。
灵堂外果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正朝着灵堂走来。
林砚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扣住了匕首的柄。
门帘被轻轻掀开,几个人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素白孝服的女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凛然的英气。
是张皇后,张嫣。
她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太监宫女,个个垂首肃立,脚步轻得像猫。
“陛下。”张皇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本宫有几句要紧话,想单独和陛下说。”
林砚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