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瘸子走后的那几天，李家上下都人心惶惶。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王秀兰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三四趟，去各个房间转一圈，确认儿子还在。李德福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李为东注意到，父亲抽烟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整个寒假，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不是团聚的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李为东知道，他在等。
陈瘸子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他早就清楚。刘大壮那天虽然被村民们逼退，但那张阴沉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认输的表情，那是记恨的表情。
小寒已过，大寒将至。
北风一天比一天凛冽，天空时不时飘起雪花，整个村子都被裹在一层灰白色的寒霜里。
这天一早，李为东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为东！为东！“
是张广播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
李为东放下斧头，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
张广播站在门外，冻得脸色发青，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为东，不好了……你爹……你爹被带走了！“
“什么？“李为东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被谁带走了？“
“刘大壮！一大早就来了两个人，说是你爹无证行医，要带他去镇上接受调查！“张广播喘着粗气，“我亲眼看到的，你爹连早饭都没吃完，就被塞进那辆三轮摩托里拉走了！“
无证行医……
李为东冷笑一声。
果然来了。
陈瘸子换了策略。不再拿他开刀，而是从父亲下手。
李德福确实没有正式的医师资格证。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郎中行医靠的是口口相传的本事和几十年积累的信誉，从来没有人要求什么证书。但现在，刘大壮要拿这个做文章，轻则罚款，重则坐牢。
“我娘知道吗？“
“知道了，你娘都快急哭了！“张广播说，“这事怎么办？要不要去镇上看看？“
“张叔，您先回去。“李为东深吸一口气，“我去镇上一趟。“
“你一个人去？不行不行，太危险了！“张广播连忙摆手，“刘大壮那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他对你……“
“放心。“李为东的眼神平静，“我有分寸。“
他转身回到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王秀兰坐在灶房里哭，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围在旁边，一个个吓得不敢出声。
“娘，您别哭了。“李为东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我爹会没事的。“
“东子，你要小心啊……“王秀兰抓着儿子的手，指节都攥白了，“刘大壮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不能出事……“
“我知道。“李为东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您在家等着，我把我爹带回来。“
他站起身，看向两个弟弟。
“为西，为北，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看好娘和小巧。“
“哥，我跟你去！“李为西站出来，一脸倔强。
“不用。“李为东摇摇头，“你在家里待着，万一出什么事，你就是主心骨。“
李为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为东又看向妹妹。小巧才八九岁，眼睛哭得红红的，缩在母亲身边。
“哥……“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小巧乖，在家听娘的话。“李为东挤出一个笑容，“哥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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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里到镇上，骑自行车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李为东借了邻居家的自行车，一路上顶着风雪拼命地蹬。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父亲的事。
无证行医。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就是罚点款、批评教育；往大了说，可以定性为非法行医，判个一两年轻松松。
关键在于刘大壮想怎么办，以及镇上愿意配合到什么程度。
但李为东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硬碰硬。
刘大壮是吃公家饭的，背后有派出所在。陈瘸子虽然是个村霸，但在镇上有人脉。这两个人联手，给他父亲扣一个“非法行医“的帽子，简直轻而易举。
硬来是行不通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
让刘大壮不敢继续查下去。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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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派出所在镇子东头，是一排灰扑扑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李为东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刚把自行车停好，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大壮，一个是陈瘸子。
两人正抽着烟，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看到李为东进来，刘大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你来了？“他吐出一口烟，眼神阴沉。
“我来接我爹。“李为东不卑不亢，“李德福在哪里？“
“你爹？“刘大壮冷笑一声，“你爹涉嫌无证行医，现在正在接受调查。调查完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调查？“李为东看着他，“请问刘警官，我爹犯了什么事？“
“什么事？“陈瘸子凑上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无证行医啊！你爹没有医师资格证，私自给人看病，这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为东淡淡地说，“我只知道，我爹行医三十年，救过无数人。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医疗事故，也没有害过任何人。“
“那又怎样？“刘大壮说，“没有证书就是违法。你跟我讲这些没用，得讲证据。“
“证据？“李为东的嘴角微微上扬，“刘警官，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我爹没有医师资格证，这是事实。但是——“李为东顿了顿，“请问刘警官，您有执法资格证吗？“
刘大壮的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李为东的声音平静，“刘警官，您是去年才调来镇上的吧？在这之前，您在县里的治安联防队待过一阵子，后来因为一些问题被清退了。清退之后，您是通过什么渠道进的派出所？这个编制，是正式的还是临时的？“
刘大壮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瘸子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农村大学生，居然调查过刘大壮的底细。
“你……你胡说八道！“刘大壮色厉内荏。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刘警官心里清楚。“李为东说，“不过，今天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爹这些年给人看病的记录。每治好一个病人，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症状、处方。“他把信封递过去，“刘警官，您要是觉得我爹非法行医，这些记录够不够证明他是在救人，而不是在害人？“
刘大壮接过信封，没有接。
“这些……这些不能证明什么！“他支支吾吾，“程序违法就是违法，你拿这些没用的……“
“刘警官。“李为东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我爹被带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出示过传唤证？有没有人告知他涉嫌违法的具体内容？有没有给他申辩的机会？“
刘大壮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今天早上来抓人的时候，他们就是直接把人塞进三轮摩托车里，连句话都没多说。
“刘警官，您是执法人员，应该比我更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三十四条明确规定，传唤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应当出示传唤证。你们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出示过吗？“
李为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刘大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居然能把法律条款说得这么清楚。
“还有。“李为东继续说道，“就算是要调查无证行医，也应该由卫生部门来处理。派出所的职责是维护治安、打击犯罪。请问刘警官，我爹的无证行医，危害了哪条治安？“
刘大壮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旁边的陈瘸子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李为东，你少在这里嚣张！你爹的事，板上钉钉，谁也救不了他！“
“是吗？“李为东转过头，看着陈瘸子，“陈瘸子，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跟刘大壮是什么关系？“
陈瘸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什么关系？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李为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朋友关系，就是他帮你抓人，你请他喝酒？“
“你……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李为东说，“陈瘸子，你从劳教所出来之后，一直怀恨在心，想找机会报复我们家。但你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所以你就找了刘大壮帮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刘大壮贪财，你承诺给他好处；刘大壮好色，你投其所好。你们之间的交易，以为我不知道？“
陈瘸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李为东连这些都知道。
“今天早上，你和刘大壮来我家抓人，名义上是调查无证行医，实际上是借机报复。“李为东一字一顿，“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陈瘸子的名声会更臭，刘大壮的饭碗也保不住。“
他看了看刘大壮，又看了看陈瘸子，淡淡地说：
“所以，我提议一件事。“
“什么事？“刘大壮下意识地问。
“放了我爹。“李为东说，“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找我们李家的麻烦。我既往不咎，你们的事我也不追究。“
“你要是不答应——“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瘸子的脸涨得通红，上前就要动手。
“小子，你敢威胁我？我今天就……“
“够了！“
刘大壮忽然大喝一声，打断了陈瘸子。
他看着李为东，眼中的神色复杂得很。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小子，太邪门了。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陈瘸子跟他的那些交易，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底细，这小子是怎么查出来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李为东。“他深吸一口气，“你爹的事……我可以再考虑考虑。“
“刘大壮！“陈瘸子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大壮瞪了他一眼，“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他转向李为东，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爹的事，我可以放人。但无证行医这事，得走程序。你得让你爹去县里补一个证明材料，证明他这三十年是义务为村民看病，没有收取高额费用。只要材料齐全，我可以销案。“
李为东沉默片刻。
这个条件，他可以接受。
父亲确实没有医师资格证，这是事实。但父亲行医三十年，从来没有收过村民一分钱，全部是免费看诊、免费给药。这在整个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只要村里出具证明，再加上村民们联名签字，完全可以证明父亲不是“非法行医“，而是“义务诊疗“。
“好。“他点点头，“谢谢刘警官。“
“别谢我。“刘大壮冷哼一声，“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惹谁。“
“放心。“李为东说，“我从来不想惹事。但如果有人非要找我家的麻烦，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刘大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去把人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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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福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看到儿子站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
“东子，你怎么来了？“
“爹，我来接您回家。“李为东走上前，扶住父亲的胳膊。
“他们怎么肯放人的？“
“说清楚了，就没事了。“李为东笑了笑，“爹，您受委屈了。“
李德福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不知道儿子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儿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了。
“回家吧。“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娘还在家里等着。“
“嗯。“
两人走出派出所。
院门外，陈瘸子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看到李为东出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子，你等着。“
“陈瘸子。“李为东停下脚步，转过头去，“我今天放你一马，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懒得跟你计较。但如果你继续找我家的麻烦——“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陈瘸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李为东已经扶着父亲走远了。
“妈的！“他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但他的心里，却第一次升起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太可怕了。
那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年应该有的眼神。
那是经历过生死、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眼神。
陈瘸子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惹错了人。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