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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胸有韬略 懂得轻重(定稿)

陈守义见到俞大维推门而入时,没有半分意外。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他起身,立正,行礼,神色平静如常:

“署长。”

俞大维站在门口,目光如刀,直直落在陈守义脸上,语气冷得像冰:

“陈总师,好手段啊。”

陈守义微微低头:

“署长此话,守义不解。”

“不解?”俞大维迈步上前,一掌拍在桌案上,那份回电与前线急电同时甩出,“我让你把火箭筒、定向雷火速运往前线,你回我‘产量微薄、专配专运’!我问你,你要专配给谁?教导总队,八十八师,税警总团?华北几十万将士在浴血死战,你把新武器扣在金陵,留给不打仗的人专用?!”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室内。

门外几名警卫、技工闻声变色,远远探头,又不敢靠近。

整个厂区的机器轰鸣,仿佛在这一刻都远了下去。

陈守义抬眼,迎向俞大维愤怒而失望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

“署长,我没有扣械私藏,更没有任人唯亲。我只是在以军工负责人的身份,做最符合战场胜负的判断。”

“符合胜负?”俞大维冷笑,“让前线将士赤手空拳对抗坦克,叫符合胜负?把武器集中起来给所谓的嫡系部队,叫符合胜负?陈守义,我认识的你,不是这种公私不分的人!”

“我公私从未乱过。”陈守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署长,您先息怒,听我把话说完。您听完,再骂我、就是撤了我,我也绝无二话。”

俞大维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最终还是强压怒火,冷冷一挥手:

“好!我听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天大的道理!”

陈守义转身,走到那张军用地图前,抬手一指平津、冀中一带:

“署长请看,华北地形。一马平川,尽是平原旷野。日军装备精良,重炮、战车、飞机协同作战,机械化部队一日可突进百里。在这种战场上,决定胜负的是重炮、是空军、是装甲力量,不是单兵轻武器。”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我们的火箭筒、定向雷,就算全数送上去,能挡住日军一个师团、一个旅团的立体攻势吗?不能。充其量,只能零星击毁几辆坦克,杀伤一些步兵。可一旦使用,新武器的性能、原理、杀伤方式,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日军摸清。他们有完整的军工体系,用不了多久,就能研究出对应的战术、甚至仿制出同款武器。就算当前,我们的火箭筒射程不过百米,旷野之中埋伏一两次就会暴露,日本人的掷弹筒远比我军火箭筒轻便,射程过五百米,咱们的火箭筒手就是活靶子。”

俞大维眉头微蹙,怒火稍敛,却依旧冷声道:

“就算如此,也比白白放在手里强!能多杀一个敌人,就能少死一个弟兄!”

“杀一个敌人,死十个弟兄,那不叫胜利,那叫消耗。”陈守义目光锐利,直指核心,“署长,我们的工业底子,您比谁都清楚。我们耗不起,更输不起。新武器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底牌,底牌,就要用在能翻盘、能止血、能真正改变战局的地方。”

“那你说,什么地方才是?”俞大维沉声追问。

陈守义指尖缓缓下移,落在地图上那一片不起眼的蓝色水域与密集楼宇之上。

上海。

他没有明说地名,只是淡淡开口:

“署长,您想过没有,日军占据华北之后,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必然是我东南财税根本、江海门户。到时候,战事绝不会是平原奔袭,而会是一城一池的争夺,一街一巷的死斗。”

“城市巷战、楼宇防御、近距离肉搏……那才是火箭筒、冲锋.枪、定向雷真正的战场。在狭窄空间里,坦克施展不开,飞机难以精准轰炸,步兵只能贴身近战。我们这一套组合,就是为这种战场量身打造的杀招。”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敲在要害上:

“现在产量不足,火箭筒第一批成品不过数百。分散出去,石沉大海。集中起来,配属最精锐、最服从指挥、训练最严格的部队,在决定性战场上,一次性打出去,才能打出震慑,打出战果,打出让日军胆寒的效果。”

俞大维站在地图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愤怒渐渐褪去,震惊、迟疑、思索,一层层爬上他的面容。

陈守义没有停下,继续把所有能说的道理,全部摊开:

“华北战场,利于敌,不利于我。轻武器再强,也填不住飞机大炮的缺口。而山地、街巷、复杂阵地防御,才是我们以弱胜强的唯一出路。新武器要用在我们能掌控节奏、能发挥优势、能长期持续作战的地方。”

“我不发往华北,不是不顾平津将士死活,而是……不能让这最后一点家底,在注定无法扭转局势的战场上,白白耗尽。”

“好钢用在刀刃上,好剑用在斩喉时。”

陈守义转过身,目光坦然迎向俞大维:

“署长,我不是在搞派系,也不是在偏心嫡系,我是在为整个抗战大局,留最后一点突然性,留最后一点杀手锏。”

“我不敢保证每一个弟兄都能活下来,但我敢保证,我手里的每一件武器,都要用在最能救国、最能保命的地方。”

室内一片死寂。

俞大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是留德弹道专家,是兵工署长,是真正懂军事、懂战略的人。陈守义每一句话,都没有超出军事常识,每一个判断,都冷静得残酷,却又无懈可击。

分散——白费。

乱用——暴露。

唯有集中、保密、留待决战战场,才是最优解。

道理他都懂。

只是情感上,那道“见死不救”的坎,太难迈过。

良久,俞大维缓缓闭上眼,一声长叹从胸腔里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我明白了。”

他睁开眼,眼中的怒火早已散尽,只剩下复杂的叹息,

“你是对的。是我……过于情急,失了分寸。”

陈守义微微躬身:

“署长心系前线,守义感同身受。只是有些选择,不得不为,有些沉重,不得不担。”

俞大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青年,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误会、失望、敬佩,交织在一起。

他原本以为陈守义堕入了官场派系,此刻才明白,对方心中装着的,是比一城一地得失更长远、更冰冷、也更负责的全盘战局。

“你既已下定决心,便按你的意思办。”俞大维沉声道,“新械全数集中,专备专用。我回南京之后,会替你顶住各方压力,任何人来催要,一律以‘产量不足、尚在调试’回绝。”

“多谢署长。”

“不必谢我。”俞大维摆了摆手,语气沉重,“我只希望,你这一步棋,真能如你所说,在将来最关键的时刻,救更多的人,守住更多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