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乔乔一个人闷闷地睡在榻上, 她准备要睡的时候,却骤然听见院子里有簸箕碰翻的声音。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乔乔心口蓦地一悬。
该不是有贼过来了吧?
她立马下了榻去门后查看门拴,又战战兢兢地大声问了句“是谁”。
岂料外面的动静顿了顿, 却传来了两声心虚的狗叫。
乔乔愣了一下,瞬间又明白了过来。
她慢慢走到窗子底下, 透过那缝隙看到院子里蹑手蹑脚的人, 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了对方属于秘卫的腰牌。
她气得拔下了门后的门拴, 冲出去便朝着那人一顿敲打。
那人铁塔一般壮硕的身子手足无措地躲避,嘴里大喊“饶命”, 说自己这就去官府自首,然后便落荒而逃。
接下来这段时日, 那些人与那些暗中的帮助便显得愈发隐晦。
时日稍久,乔乔便也能分辨出哪些是被香粉和首饰吸引来的夫人,和那些固定的“客人”。
她心下有了数, 对于潜伏在暗处的人也全都当做视而不见。
可是到了这一日,乔乔的香粉铺子里却来一群混混冲进店铺寻衅挑事。
乔乔一个人整理着铺子, 连个伙计也没招过,慌得手足无措,被他们要走了一笔“保护费”。
那几个潜伏的秘卫皱了皱眉, 分出人手将那些混混找出来, 逼他们吐出了保护费偷偷丢在乔乔的院子里。
岂料第二天, 乔乔瞧见了不仅不收起来, 还特意上交给了府衙, 只说自己在地上捡到了钱。
那衙差一脸呆滞,还从未听过这等好事。
这年头,在地上捡到这么多钱,还有人会上交给官府?
那些秘卫脸上的表情亦是一言难尽。
再隔一天, 在乔乔傍晚关门出了铺子的时候,走到了巷口,便又遇到了几个地痞流氓将她团团围住,逼着她交出钱财。
这时便有个“热心”的老大哥路过,和这几人推搡了起来。
乔乔退后了几步转头就往家里跑去,却不防被地上个石块给绊倒,那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夯实的地面,痛得她面上瞬间失了血色。
往日在宫里,那地面上都铺着玉石,便是在花园里,亦是寸寸铺着青砖,哪里会让乔乔在这坑坑洼洼的地方摔得这样惨痛。
隐在暗处的秘卫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出面去扶碰她。
乔乔足足缓了一刻的功夫,这才忍痛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
这也就是在外面,她才忍着没掉眼泪。
到了屋子才一坐下,那膝上火辣刺痛,她颤颤地揭开裙摆,道是怎么会那般的疼痛难忍,竟是扎进去了几个碎砂石,有深有浅,混在那皮肉里,叫人看着眼睛都疼。
乔乔眼眶瞬间便红了。
家里更没有现成的药膏,那寻常药铺里再大的价钱怕也买不着能够立刻止疼或是不留疤的药膏。
且她最快也只能等到明日早上外面的药铺开始了营生,才能上门去买。
她一个人一步步走到那里,再一步步走回来上药,夜里伤口若是恶化了出些脓水,只怕日后莫要说留疤,处置不当再严重些怕是到了阴雨天都能酸疼到爬不起来。
外面的赵婶子不知怎地又找了过来。
“乔姑娘,你在家吗?”
乔乔从那窗口看见她手里拿着药罐,险些就气笑了。
这是真把她当傻子了吗?
她忍痛走到门后边将门打开,便叫那赵婶子瞧见了她腿上血濡濡的可怖模样。
赵婶子道:“我的老天,你怎伤成了这幅模样,只怕要痛煞了……刚好婶子这里有药,快叫婶子进去给你上药。”
乔乔却无视她的好意,绷着小脸说道:“赵婶子,麻烦你出去,我与你非亲非故,你若再敢踏进我这院子半步,便别怪我报官说你私闯民宅了。”
她说完便“啪”地将门合拢,叫那门外的赵婶子神色讪讪地离开。
忍着膝上的伤痛,乔乔也没了胃口吃食儿,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便上榻睡去。
她又疲又累,膝盖上疼得不行,是以压根也无法真正入睡,彻夜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直到深夜里头,有人握住了她的小腿。
乔乔蓦地被吓醒来,然后睁开眼便瞧见了那抹熟悉至极的身影。
木桌上点上了灯,方便他在屋内查看她的伤口,也方便了乔乔看清楚了他。
他见乔乔醒来,也仍旧是一言不发,垂着眸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腿上的伤患。
派来的秘卫去领了责罚,日后会换一批更为严格的人过来。
他动作极轻地替她清理伤口,又将那罐子里的药膏抹在她伤口上。
起初是有些疼,让乔乔下意识想要抽回小腿,却被他的手掌不容抗拒地压住。
他的脸色极不好,像是随时都会发出脾气来,叫人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等上完了药后,他才放开了她,又替她将裙摆遮了下来。
乔乔颇冷淡道:“谢谢,你可以走了。”
她说罢便又躺了回去。
可脑袋里全都是他憔悴的模样。
她离开了不过才月余罢了,他怎就像个骨头架子似的,消瘦不堪,若是抱在怀里……指不定是怎么硌人呢。
她手指抠着枕头,心中的委屈愈甚。
他却始终也没有起身离开。
“乔乔……”
他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她本不想理他,可到底还是又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前不久才稍稍养出些血色,眼下却又是从前那副苍白模样,令人心口窒堵。
“我让你做皇后好不好?”
乔乔瞬间又红了眼眶道:“不好。”
“乔旧……”
她略是指控他道:“是你害我。”
他握住她脚踝的手指轻颤,松开了手指,低低地道了一句“对不起”。
乔乔越想越是委屈,手指紧紧揪住了被子低声道:“我出来后便时常在想,倘若我是个平民,我未必会过的很差,我一样和旁人一样,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巧娘节那天,我会和其他女子一般,在那灯街上与其他人邂逅,收到其他人送来的祝颜花,我亦会很开心……”
“待我成亲之后,能够让忙碌的丈夫回来吃上一口热菜,我的心头必然就满足至极……”
“可是……”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便微微一转,慢慢流露出一抹哀伤,“可是我永远都做不到了……”
“若在那灯街上有人送我祝颜花,我也不会感到任何惊喜……”
“因为有人费尽心机送了那样多的祝颜花给我,是这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的颜色。”
“日后我若是为旁人洗手作羹汤,旁人也只会觉得家常便饭,我更不会感到满足……”
“因为他不能像个傻子一般,将我辛苦做出的每一道难吃的菜都吃得精光,背地里吐得再是厉害,也不愿使我不开心。”
她脸颊上的泪珠几乎都成了串,打湿了襟口。
“我继母惯着我,也只是想让我变成一个废物罢了。”
“可你这样……却是想叫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离了他后,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只会不如他。
更不会有人为了想起她,试图去剖心。
他违背了自己偏执残忍的本性,将她放走,在旁人眼里看来他仍是恶,可这已然是他可以给出的最大的仁慈。
而他自己却宛若失去了养分一般,日渐萎靡。
她知道他是喜欢自己的,是很喜欢……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完全的信任他。
“我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有错吗?你凭什么喝避子药,凭什么不给我生孩子!”
她眼角下泪泽一片,泪珠仿佛坠到他心里一般,灼烧着他的心口。
“我不要做皇后,我要个能当皇帝的孩子给我撑腰。”
他知晓她这次回来后不知何时就生出了野心,可她的野心却比他想象中要大些,还想要做太后。
她想要拥有实权。
乔乔是在那场火之后,才改变了想法。
比起一味的退缩,一味的逃避,在她退无可退的时候,她转变了念头,选择迎难而上,选择了权势。
一旦拥有了权势,就连徐国公府都可以顷刻间倾覆不存,以诸多罪名褫夺耀及满门的爵位。
狠心为自己办了丧事的父亲,狠心放火的乔娆,还有试图捧杀她的王氏,没一个可以逃得过报应。
这报应无非是天降,而是她借来的权势所达成。
“朕可以……从旁人那里过继一个叫你喜欢的孩子……”
“我只要我自己的孩子!”
她雾蒙蒙的泪眼瞪着他,分毫不让。
她只当自己受尽了委屈,这幅语气俨然是让她做皇后简直比让她做牛做马还要难堪的模样,可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娇而不自知。
她不顾腿上的伤跳下地去,一把将那烂木头门拉开来,指着门外对他说道:“你走!等你走了之后,我去嫁给旁人,去服侍旁的男人,给他暖被窝,缝补衣服,洗洗晒晒,还要亲手照顾他的饮食,给他烧饭……这些、这些都与你无关了!”
乔旧坐在那里没动。
不得不说她的每一个字都针一般地戳进他的心口。
他自己都不舍,眼下她却告诉他,日后这些他都不舍让她做的事情,她会为了其他男子都做一遍。
“便是直白地告诉你又有何妨,那些来铺子里捣乱的混混都是我自己买通的,你便是派在多的人来保护我又有什么用?”
“我就是不喜你擅作主张,自以为是。”
这也就是为什么,每天那些秘卫暗中警告过后,却还是会有人来乔乔的铺子里捣乱。
因为她,不愿接受。
“等到日后我寻到另一个愿意让我为他生孩子的男子,我必然爱他爱得刻骨铭心,你若是暗中派人阻挠,那我定然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同他死在一处……”
他胸口起伏愈发明显,语气蓦地冷戾下来,“住口!”
乔乔话戛然而止,泪眼怔怔地望着他,却只能吧嗒吧嗒掉着泪珠子。
他走上前来忽地将她拦腰抱起,往床榻边送回,她也没再挣扎,由着他将自己放回到榻上。
他却没有离开,盯着她脸上的水渍。
他迫近她几分,她却轻哼地挪开了泪眼儿。
面颊上微微一热,却是有人动作极轻柔地舔吻去她脸上的泪珠。
乔乔微僵,待反应过来才伸手去推他,“你做什么……”
他按住她的手腕,仿佛彻底失去了与她作对的精力。
“不是要生孩子么……”
“你说什么都想要一个孩子,难不成真的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给别的男人生吗?”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日后若是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别的男子,他难不成要逼她死么?
可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的男人温存亲昵,焉能是他所盼……
“我给你一个孩子。”
她执意要去那鬼门关上走一圈,他便是舍了性命也会陪她。
因为……
他长睫下覆去了阴郁。
比起她为其他男子产子……那他宁愿与她死在一处。
他终究要与她埋在同一个棺材里,在那不见天光的阴暗地下腐烂、融合,最终变成一体。
而这件事情,比任何事情都被他更早的想好。
便是她真离开了宫里,嫁给了旁人,百年之后,他也会让人将她挖出来,封入他的棺椁。
他面对她的狠心,除了迁就,别无选择……
最终的对峙中,仍旧是乔乔胜出。
乔乔直到回宫的时候才知道,宫里的“乔贵妃”还在。
且就算乔乔不回来,“乔贵妃”也会兀自在冷宫里不见天日的生活,直至乔乔百年之后,她的尸体仍旧会被封入帝王的墓穴当中。
她知晓他的想法之后,心里固然有些发毛,但还是忍不住问他:“听你的语气,怎好似料定了你会死得比我早?”
乔旧握住她的柔荑,敛去眸底的情绪。
“是啊……”
离开了她,他是注定会死得比她早的。
这一点,他从不会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