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2月19日,曼谷,晚上九点。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沙旺坐在耀华力路一间骑楼二层的窗后,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不断传来的咒骂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点了一支烟,手激动的有些颤抖,扬名立万,就在今晚。
忽然,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两短一长。
听见暗号,他轻声喊道:“进来。”
进来的是他堂弟沙玛,比他还小两岁,去年刚从清迈乡下到曼谷投奔他。
沙玛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压低声音说:“哥,成了。那些阿赞(和尚)带着人,已经冲到租界那边了。”
沙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透过窗户开着的一道缝隙,看着远处的火光。
沙玛站着不走,又说:“哥,这回咱们可露脸了。等消息传开,谁不知道曼谷洪党敢跟南华硬碰硬?就连胡老大那边,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沙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皱眉道:“嘘!小声一点,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说这种暴露身份的话!”
他烦躁的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声音还在继续,沙旺听着那声音,想着别的事。
他是去年底从清迈回来的。
那时候胡越的人已经在清迈农村扎下根,分田分地,开大会喊口号,老百姓围着他们转。
他这个暹罗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倒像个外人。
去村里开会,人家客客气气叫一声“沙旺同志”,转过头就跟胡越来的人说得热乎。
去年,国际洪党开了会,中南半岛上,成立洪党联盟。
胡老大资格老,当老大,缅甸那边也认了。
道理沙旺都懂,胡老大背后站着兔子,几百万军队刚打完半岛,说话硬气很。
缅甸那边有毛熊支持,给钱给枪,也硬气。
暹罗洪党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这是在暹罗。
是在自己的国家干革命,凭什么让一个外族人领着?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但心里想过无数次。
清迈农村那些胡越的人,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分地的时候倒是大方,可大事小事都是他们说了算。
沙旺去反映情况,说哪家哪户有问题,人家点点头,转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他这个暹罗洪党的干部,就是个传话的。
他不甘心,于是申请回到了曼谷。
曼谷这边情况,銮披汶的军政府焦头烂额,工人罢工学生游行,警察抓了一批又一批,越抓越多。
橡胶、大米价格跌得厉害,出口少了一大截,公务员发不出工资,老百姓怨声载道。
洪党在工人学生里头有人,也喊得动人。
要是能搞出个大动静,让所有人都知道暹罗洪党有能力,毛熊那边还不得高看一眼?
他想了好几天,想出了这个主意:
打南华,涨声望。
南华人有钱,南华人有租界,南华人在曼谷横着走。
在洪党的宣传下,老百姓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觉得是他们占了呵叻,占了南部各府,害得暹罗没了出海口,害得暹罗穷成这样。
和尚们也在讲经的时候骂南华,说那些南华鬼是来吸暹罗血的。
要是有人带头砸南华的店,冲南华的租界,老百姓会不会跟着干?
干了之后,老百姓会不会记住是谁带的头?
记住了,以后胡老大那边再开会,暹罗洪党说话是不是就硬气了?
他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又托人联络了几个庙里的和尚。
和尚们一听是打南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些黄袈裟往街上一站,铜钵一敲,后头自然有人跟着走。
事情比他想得顺利许多。
九点一刻,人越聚越多,喊声越来越大,真有人翻过栅栏,砸了南华商铺的玻璃。
那一刻沙旺在人群后头看着,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然后警察来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冲过来,警棍劈头盖脸砸下去,人跑得到处都是。
沙旺看见两个和尚被摁在地上,手铐铐上,嘴里还在喊什么。
他转身钻进巷子,七拐八绕,回到这间骑楼。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远处的声音渐渐平息,心里空落落的。
成了吗?还是没成?
第二天消息传开,他才知道,事情比他想的更大。
南华外交部发了照会,措辞强硬,要求暹罗政府严惩凶手,赔偿损失。
銮披汶连夜开会,调了两个营的警察封锁租界周边,抓了四十多人。
他派了人去租界慰问,说“彻查凶手,严惩不贷”。
更让沙旺没想到的是,胡越那边也发了声明。
声明说得很清楚:清迈的胡越武装与曼谷的事件毫无关系,是曼谷本地人自己闹的,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