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海防港东码头,夜里十一点。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三号泊位没有开大灯,只靠着仓库后墙那盏水银灯漏过来的一点光。
光里头能看见人影晃动,扛货的、推车的、站在船舷边接缆绳的。
他们都压着嗓子说话,机器声也停了,只剩海浪拍打水泥墩子的哗哗声。
登记员黄文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登记簿,心中虽有疑惑,但却没往泊位那边走。
老周从暗处过来,肩上扛着一捆东西,走到跟前才看清是橡胶,用麻袋片裹着。
老周是上个月刚来的,为人热情,喜欢帮忙,一个月的时间就和码头上的工人打成一片。
他把货放在地上,直起腰,掏出一根烟点上。
“黄登记,今晚不坐桌子了?”
黄文胜皱着眉,往泊位那边抬了抬下巴:“这有几船?”
老周眯着眼数了数:“四艘。两艘跑印度线的,一艘跑香江,那艘大的,看见没,船头翘起来那个——跑日本。”
“怎么会是日本船?”黄文胜定睛看了看,不解道。
老周吐了口烟圈:“挂的巴拿马旗。船主是日本人,上礼拜刚注册的商号,叫什么东亚海运。”
黄文胜翻开登记簿,就着水银灯的光看今天的记录。
下午五点之后没有新增登记,可码头上这会儿至少有两百吨货在装船。
黄文胜左右看了看:“海关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在值班室喝酒。”老周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来了也没用,今晚这活儿,上面打过招呼。”
又是上面!
黄文胜把登记簿合上。
他才在这待了三个月,就已经知道“上面”这两个字有多大。
可能是海关的哪个科长,可能是港务局的哪个主任,也可能——他想了想,没往下想。
老周陪了陪黄文胜这个年轻人,哼着歌,扛起橡胶就往前走了。
黄文胜往仓库后头走了几步,站在暗处看泊位那边。
装卸工排成一溜,货从仓库后门出来,经过他面前,然后下到船上。
橡胶、香烟、西药,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香烟箱子外头印着“南华烟草局专卖”的字样,没人遮掩,就这么光明正大的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
药箱上贴着红标签,那是军需品才有的标记。
有个装卸工从他身边过,箱子里传来玻璃瓶碰撞的细碎响声。
“小心点。”黄文胜下意识的喊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放慢脚步往船边走。
四号码头那边也亮着灯。那是军用码头,停着海军的炮艇。
炮艇甲板上有人站着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朝这边看了两眼,又把脸转开。
老周卸完一捆,又转回来。
这回他没急着走,站在黄文胜旁边,掏出烟盒递过来。
黄文胜摆摆手说道:“我不会!”
老周顺手叼起一支烟:“黄登记,你看见四号码头那边没?”
“看见了。”
“今晚他们换防,新来的那个连长,姓廖,据说来头很大,下来混资历的。下午刚到任,晚上这边就开工了。”
黄文胜没说话,心中却是大骇。
老周往那边努努嘴:“刚才我过去借个火,人家连看都不看我,就说了四个字——各干各的。”
水银灯照不到的地方,最后一捆橡胶正被推上跳板。
跳板又窄又陡,两个人在下面拖,一个人在船上拉。
橡胶捆进了船舱,舱盖板盖上,有人拿着锤子梆梆梆钉钉子。
船头那间舱房里亮起灯,窗帘拉着,能看见两个人影对坐着。
老周把烟抽完了,又点上第二根。
他抽的是美国烟,骆驼牌,码头上小卖部卖三十南华元一包,相当于黄文胜一天的工资了。
“这烟哪儿来的?”黄文胜问。
“船上发的。”老周又从口袋中摸出两盒往他手里塞,“给你来两包,孝敬一下你的上司。”
黄文胜低头看那个烟盒。
软包装,正面印着一匹骆驼,底下是美国字。
翻过来,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标签,上头印着几行字:
南华烟草局监制,仅供半岛军需。
“这是出口的军需品。”他说。
“出口烟也是烟,刚才那船上打开了一箱,叫我们这些人随便拿。这样在老美卖25美分一包呢!”老周说着,又美美的点上一支。
黄文胜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老周被他看着发毛,悄悄挪了一步,侧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