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吴家村。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六月的午后闷得很,蝉在屋后竹林里扯着嗓子叫。
吴守仁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端着碗黄酒,半天没喝一口。
他看着天井里那口青石水缸,缸沿长了层滑腻的绿苔,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妻子陈素珍在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从沪市回来时只带了两个樟木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些零碎。
都是些账本、地契、几张泛黄的相片,还有女儿吴敏去年从鹰酱寄回来的信。
信就压在箱底。
吴守仁知道陈素珍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遍,虽然那封信她都快背下来了。
信不长,说在波士顿一切都好,奖学金够用,导师很器重她。
最后一封信还是去年寄来的,上面写到:“爸妈,我在报纸上看到国内的消息了。你们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等我能站稳脚跟,一定接你们出来。”
接出来能去哪儿呢?
鹰酱太远了,他舍不得这片土生土长的土地。
吴守仁叹了口气,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酒是自家酿的,不如沪市酒楼里的花雕醇厚,但也够劲。
陈素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一边擦手上的灰一边说:
“守仁,米缸快见底了,得去镇上买点米。”
“嗯。”
吴守仁应了声,却没有起身。
陈素珍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也看着天井。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听着蝉叫,听着远处田间隐约的吆喝声。
他们是今年一月回绍兴老家的。
沪市的碾米厂公私合营后,吴守仁主动把厂子捐了。
不是他多高尚,是看得清形式。
抗战时他捐过钱、藏过伤员,政府记着这份情,没为难他,还给他留了个工商界进步人士的名头。
但被他拒绝了,时代变了,再留着厂子,对谁都不好。
捐了厂,带着一些余财,两口子就回了绍兴乡下。
老宅还在,虽然多年没住人,修修补补也能安身,日子清静,也清贫。
“阿敏有半年没来信了。”陈素珍忽然说。
吴守仁叹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知道妻子在想什么,鹰酱那么远,信走得慢,正常。
但眼下这光景,什么事都说不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接着是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吴守仁和陈素珍对视一眼,这个点,不该有人来。
吴守仁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三十来岁,干部模样;
一个穿便服,年纪大些,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是吴守仁先生吗?”干部开口,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
“是我。”吴守仁点点头,侧身让了让,“请进。”
两人走进堂屋。陈素珍已经起身,搬来两张竹椅,又去倒茶。
干部接过茶水,放在手边的方凳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吴守仁:
“吴先生以前在沪市开碾米厂?”
吴守仁赶紧说道:“以前是,不过年初的时候,全部捐给政府了,一点也没保留!”
干部点点头:“我们知道。您的爱国行为,组织上一直记着。”
这话说得客气,但吴守仁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看了眼陈素珍,妻子垂着眼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干部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今天来,是有件事通知您。您女儿吴敏,现在在南华,对吗?”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守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响。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不不,不是的,她在鹰酱留学,是以前的反动派送她去的。”
干部微笑着说道:“别紧张,是这样的,南华国来了公函,说您女儿吴敏,在南华国立大学任教,如果您愿意过去的话,我们可以安排!”
吴守仁愣住了,就连陈素珍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您是说,阿敏在南华?他们不是在鹰酱留学吗?”吴守仁压下内心的疑惑,赶忙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你想过去的话,就在这上面填一下信息。”干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申请表。填好,交到县里,我们会统一办理手续。船票、路上开销,南华那边负责。”
陈素珍走过来,手微微发抖,拿起那张表格。
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与申请人关系、健康状况。
右下角盖着个红章,字太小,她举了起来,就着光线像看清楚些。
她抬头看干部:“这个去了,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