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的最后一个月,谅山边防哨所的日子越来越难熬。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连长赵大勇是桂省平乐人,原先是第七军的排长,南撤时被留下来守边境。
他的哨所在山腰上,木板房,铁皮顶,屋里生个炭盆,到半夜还是冻手冻脚。
自从从上头下了死命令,边境全线封锁。
巡逻队从每天两趟加到四趟,铁丝网加高,地雷区往外扩了五十米。
鹰酱顾问说这叫建立可控边界,赵大勇不懂这些词,就知道一件事。
现在想从北边过来,难了,但人还是不停的往这边来。
起初是零星的,三五成群。
大多是边境的普通农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说老家日子不好过,听说南华这边分田分地,想来讨生活。
按政策,这些人要查身份,没问题的送到后方安置点,该分田分田,该安排活计安排活计。
可最近半个月,来的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赵大勇正带人在三号界碑附近巡逻,步话机响了:“连长,四号哨卡抓到一伙人,二十几个,您来看看。”
赵大勇赶到时,那伙人正蹲在哨卡外面的空地上,被四个兵看着。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二十来口子,衣衫倒不算破烂,但满脸风霜,鞋上全是泥。
有几个女人在抹眼泪,小孩子冻得发抖。
带班班长过来汇报:“查过了,都是荔浦那边过来的。领头的是个姓黄的。”
赵大勇皱眉,大冬天的,怎么拖家带口过来了?
他走过去,蹲在领头那个老头面前。老头六十上下,穿着藏青棉袍,虽然脏了,料子看得出是好料子。
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不停的躲闪。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赵大勇问。
老头声音沙哑:“黄德贵。荔浦黄家村的。”
“干什么的?”
黄德贵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答话。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接话:“长官,我们是种田的,想过来讨口饭吃。”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种田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男人伸出手。掌心有茧,但不算厚,手指细长,指甲缝干净,不像常年下地的。
赵大勇站起身,对班长说:“搜他们的行李。”
几个兵上去,把那些人带来的包袱、箱子打开。
这一开,哨卡前安静了。
金银首饰、玉器、大洋、还有一捆捆的纸,赵大勇拿起一看,是地契。
黄家村水田一百五十亩、旱地三十亩、山林八百亩……
一张张写得清清楚楚,盖着旧政府的红印。
赵大勇把地契抖开:“种田的?黄德贵,你家的田够一个村的人种了。”
黄德贵脸白了,扑通跪下:“长官饶命!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才过来的!”
他这一跪,后面那些男男女女全跪下了,哭成一片。
赵大勇让他们起来,带到哨所里问话。
炭盆烧着,暖和了些,黄德贵才断断续续说了实情。
黄家在荔浦是大户,从清朝时候就是地主,传到黄德贵这代,有田有山有铺面。
去年桂军南撤时,当时还留在境内的张文东派人到荔浦,劝乡绅富户一起走,说留下恐怕田产不保。
黄德贵搓着手:“我当时想啊,田是祖产,哪能说丢就丢?再说了,改朝换代多少回了,哪回不是换个收租的?
我们黄家守法纳税,种地交租,天经地义。张长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故土难离啊……”
他就留下来了。
起初几个月确实没事,黄德贵还觉得,自己赌对了。
可到了秋天,事情变了。
黄家二十多口人,一亩地都没留下,都分给了佃户。
黄德贵声音微微颤抖,“这还不算,上个月,村里把我爹的坟平了,说占地太多,要改成菜地。
我爹民国二十二年走的,坟修得是大了点,可那是风水先生看的地啊......”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他儿媳妇接过话:“长官,我们真是没法子了。成分一定,孩子上学都不让去,说地主崽子要劳动改造。
我男人天天被拉去修路,回来一身伤。再待下去,命都没了。”
赵大勇默默听着。
他是贫农出身,小时候给地主扛过活,吃过苦。
按说他该恨这些地主老爷,可看着眼前这一家子老小,冻得发抖,吓得够呛,又觉得可怜。
他指指收缴的东西:“你们带这些金银细软,路上没被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