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看书 > 朽木叁天 > 第三章 三万年前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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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对。陈桥驿地处平原,春日多风,方才营帐那边还刮得旗幡猎猎作响。可这片芦苇荡,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每一根芦苇都纹丝不动。

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踩在枯黄的芦苇秆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泥鳅跟在我身后,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三百步,我走了很久。

不是走不快,是我不想太快走到那个人面前。

三万年来,我见过太多“熟人”。有些是我在某个朝代化名结交的朋友,转世后带着模糊的记忆找到我;有些是我曾经救过的人的后代,血脉里流淌着对我的感激;还有些,是那些被我无意中伤害过的人,带着仇恨轮回千百世,只为再咬我一口。

但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心跳加速。

直到现在。

白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

我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老头儿?”泥鳅在我身后探头探脑,“你认识他?”

认识?

不。

我不认识这张脸。

这张脸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眉目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他站在枯黄的芦苇丛中,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神像。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

琥珀色,在这个世界上并不罕见。有些人生来瞳色就浅,被称作“猫儿眼”,民间认为不祥,往往弃之荒野。

可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我见过。

不是在三万年前。

是在……

“三千年,”白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上一次我们见面,是三千年整。你在姑苏城外卖酒,我叫白七,是个落魄书生,欠了你三碗酒钱。”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姑苏城外。

三千年。

白七。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

那一年是春秋末年,吴王夫差为了西施的一句戏言,在姑苏台上建了一条响屐廊。我在城门外的官道旁支了一个小酒摊,卖最劣质的浊酒,生意不好不坏。

白七是常客。

他每天都来,每次都要三碗酒,喝得很慢,从日头正中喝到夕阳西下。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酒,看路上的行人,偶尔在竹简上写几个字。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个落魄的士人,家道中落,无处可去。

他欠了我三碗酒钱。

第三天的黄昏,他喝完最后一碗酒,站起身来,把竹简放在桌上,对我说:“沈老板,我要走了。这三碗酒钱,下辈子还。”

我没在意。

三万年来,说“下辈子还”的人太多了,多到我耳朵起茧子。

他走出酒摊,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大约百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不是琥珀色的。

是金色的。

像两团燃烧的太阳。

然后他就消失了。

不是走远了,不是拐弯了,是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我走到他消失的地方,地上只有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的形制,是三万年前的。

是我亲手雕刻的。

“那块玉佩,”白衣人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你还认得吗?”

我盯着那枚玉佩。

它通体墨绿,形状像一条蜷缩的龙,但仔细看,那不是龙,是一种早已灭绝的生物——三万年前,这个世界的物种比现在多得多,有些生物甚至没有名字,因为它们只存在了几百年就消失了。

这块玉佩上刻的,就是其中一种。

我刻的。

用的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用了整整三天时间,一刀一刀地刻。那时候我还不太会用工具,手指被刻刀划破了无数次,血渗进石头的纹理里,再也洗不掉。

刻完之后,我把它送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

我闭上了眼睛。

三万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她的样子。

但我没有。

“你从哪里得到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泥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听出了这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地壳深处的岩浆,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只仍然睁着的巨大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他。

不。

那只眼睛在盯着他。

瞳孔——如果那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算是瞳孔的话——正在剧烈地收缩和扩张,像是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计算。

“它在害怕,”白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它在害怕我。”

“你到底是谁?”我问。

白衣人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是白七,”他说,“我也是你。”

我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别急着否认,”白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我不是你的分身,也不是你的心魔。我是你三万年来的另一种可能。”

“说人话。”我说。

“三万年前,你走进逻辑之墓,看到那块碑上的文字:[系统错误:对象‘沈木’无法被删除,是否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