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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夜奔

最后一抹残阳的余光,彻底被祁山庞大而沉默的阴影吞没。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天空迅速转为一种沉郁的、泛着铁灰的深蓝,几颗寒星迫不及待地钻出来,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风更大了,不再是镇子里那种带着人间烟火的呜咽,而是荒原上肆无忌惮的、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和沙石,抽打在脸上,生疼。

三人离开那片荒坟地,很快便没入了更加崎岖难行的野地。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冻土、枯草和裸露的碎石,偶尔还有被积雪半掩的沟壑。谢征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根临时捡来的、还算结实的枯树枝,既是探路,也是支撑。他的步伐很快,却很稳,尽量选择坚硬或有乱石覆盖的地面,减少留下清晰的足迹。但重伤未愈的身体,经过白天的奔波和刚才的紧张对峙,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每走一步,肋下和胸口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内息在经脉中艰难运转,抵御着寒气和伤势的双重侵蚀。冷汗浸湿了他的内衫,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全神贯注地辨认着方向和路径。

樊长玉紧紧牵着长宁,跟在后面。长宁年纪小,又受了惊吓,早已疲惫不堪,走一段就要踉跄一下,全靠樊长玉半拖半抱。樊长玉自己也并不轻松,背着不算轻的包袱,还要照顾妹妹,注意力更是高度集中,既要跟上谢征的速度,又要注意脚下,避免摔倒发出声响。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粗重,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化为白雾。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踩碎枯枝败叶的细响,和呼啸的风声。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身后,林安镇的方向,早已隐没在浓重的夜色和起伏的丘陵之后,看不见半点灯火,仿佛一个被遗弃的、充满噩梦的孤岛。前方,是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山影,像一头匍匐的、随时可能苏醒的巨兽,张着幽深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恐惧,未知,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樊长玉的神经。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所谓的“暗桩”是否真的安全,更不知道,明天,甚至下一个时辰,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她只能凭着本能,跟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一步步向前,向前,离开已知的危险,奔向未知的、或许同样危险的前方。

“阿姐……我走不动了……”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长宁终于带着哭腔小声说道,小身子直往下坠。

樊长玉停下来,将妹妹往背上托了托,自己也累得眼前发黑,双腿像灌了铅。她看向前面的谢征。谢征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她们。夜色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映着微弱的星光,亮得惊人。

“休息一下。”他低声道,声音嘶哑。他环顾四周,指了指不远处一块背风的大岩石,“去那边,避避风。”

三人挪到岩石后面。岩石勉强挡住了些肆虐的寒风,但地上依旧冰冷潮湿。樊长玉放下长宁,自己也靠着岩石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长宁立刻依偎进她怀里,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微微颤抖。

谢征从怀中摸出那个粗瓷小瓶,倒出一粒“清心散”吞下,又默默调息了片刻,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他看了看依偎在一起的姐妹俩,沉默了一下,从自己背上解下那个灰布包袱,打开,拿出水囊和一张烙饼,递过去。

“喝点水,吃点东西。不能停太久,寒气入骨更麻烦。”

樊长玉接过水囊,先喂长宁喝了几口,自己也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也带来更深的寒意。她又将烙饼掰开,大半递给长宁,自己只咬了一小口。饼又冷又硬,在嘴里半天化不开,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体力。

谢征也简单吃了点东西。三人默默地,在岩石的阴影里,就着呼啸的风声,完成了这顿简陋至极的“晚餐”。谁也没有胃口,但都知道,必须补充能量。

“还有多远?”樊长玉低声问,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谢征望向黑暗中祁山更深处模糊的轮廓,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走两个时辰,才能到山脚下。暗桩在靠近祁山主脉的一处隐蔽山谷里,进山后,路更难走。”

两个时辰……樊长玉的心沉了沉。以她和长宁现在的状态,再走两个时辰崎岖的山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她们没有选择。

“我背她一会儿。”谢征忽然说,目光落在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长宁身上。

樊长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妹妹:“不用,我……”

“你背不动了。”谢征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疑,“后面的路会更难走,你需要保存体力。我来。”

他说着,已经走到长宁面前,蹲下身,朝小姑娘伸出手,声音放柔了些:“宁宁,来,言大哥背你一段,让你阿姐歇歇。”

长宁困倦地睁开眼,看着谢征,又看看姐姐,似乎在犹豫。樊长玉看着谢征苍白的侧脸和额角隐约的冷汗,知道他自己的伤势也绝不容乐观。但他说得对,她确实快没力气了,后面的路还长。

“……麻烦你了。”她最终低声道,松开了抱着长宁的手。

谢征没说什么,小心翼翼地将长宁背到背上,用包袱里的布条简单固定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但立刻稳住了。长宁似乎找到了熟悉的依靠,趴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背上,小脑袋搁在他肩头,很快又迷迷糊糊睡去。

“走吧。”谢征低声说,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更慢,更稳,显然在极力控制着背负重物对伤处的冲击。

樊长玉背起剩下的包袱,默默跟上。看着前方那个背着妹妹、在寒夜中艰难前行的清瘦背影,她心中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酸涩。他本可以自己走的,以他的身手,即便有伤,独自逃离肯定比带着她们这两个累赘要快得多,安全得多。可他回来了,带着她们一起走,此刻甚至背起了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