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弃徒道姑要还俗
“醉仙阁俗家弟子蔡家怀,此生不修仙,只愿娶你。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桃源道院女尼蔡燕梅,此身已许道,不染红尘。”
仙魔大战一触即发,她被师门献祭镇魔渊,他却为她叛出师门堕入魔道。
百年后,她自深渊归来,血染道袍,一剑指向苍穹:“今日,我以这山河为聘,娶我当年未过门的郎君!”
他褪去魔纹,含笑拭去她眼角血痕:“娘子,这杯合卺酒,我等了整整一百年。”
第一章 云外雁声断
第一节 醉仙阁·残阳
残阳如血,泼洒在醉仙阁七十二峰连绵的殿宇飞檐上,给那些终年缭绕的灵雾也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赤金。正是晚课将散未散之时,主峰“抱朴峰”的广场上,数百弟子列阵演武,剑气破空声、吐纳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庄严肃穆。偶有仙鹤清唳,自云海深处悠悠传来,更衬得这天下第一道门气象万千,根基永固。
可这巍巍气象,落到西北角“忘尘崖”边独坐的青年眼里,却只剩下一片灼人的枯寂。
他叫蔡家怀,醉仙阁三千内门弟子之一,名义上归属于专司炼丹制药的“百草阁”,实则是百草阁长老清虚子座下唯一一名,也是近三十年来唯一一名“俗家弟子”。俗家者,不出家,不蓄发,不断红尘俗念,在这道统森严、以出世修行为荣的醉仙阁,本就是极尴尬、甚至带着些许可笑的存在。更何况,他这俗家弟子的名头,来得颇不寻常——十一年前,是清虚子云游路过他家乡那场可怖的瘟疫,从尸堆里将奄奄一息的他刨出,带回山中。据说,是瞧他根骨里隐着一丝极难得的“木火通明”之气,于炼丹一途或有机缘。又因他当时年纪尚幼,尘缘未断,哭声震天死活不肯落发,清虚子摇头叹气,也就由他,只收作个记名俗家。
这一“由”,便是十一年。
十一年,足以让一个瘦骨嶙峋、满身污秽的垂髫稚子,长成如今身姿挺拔、眉目舒朗的青年。只是那眉宇间,总凝着一股与这仙家圣地格格不入的沉郁,尤其在夕阳残照里,那沉郁便如崖下深不见底的云海,翻涌着,无声无息。
他面前摊着一本《基础丹诀》,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是入门时就发下的册子。十一年了,同批入门的师兄弟,天赋好的,如百草阁大师兄周子敬,早已能独立开炉炼制“培元丹”、“凝碧散”之类对炼气期修士大有裨益的丹药;天赋寻常的,至少“辟谷丹”、“清心丸”也能炼得像模像样,可独他蔡家怀,十一年如一日,仍被困在这《基础丹诀》的第一页——“辨药性,识火候”。
不是不认字,也不是不努力。那些药草图谱,他闭着眼都能默画出来;各种君臣佐使、文武火候的口诀,他倒背如流。可一旦真个上手,不是火旺了焦糊满炉,就是火弱了凝不成丹,十炉里倒有九炉是废渣,剩下侥幸成形的一炉,也多是品相低劣、药效微茫的残次品。清虚子从最初的殷殷期盼,到后来的摇头叹息,再到近几年的不闻不问,他这座下唯一弟子,早已成了百草阁,乃至整个醉仙阁有名的笑话。
“木火通明?哈,怕是当初清虚师叔祖老眼昏花,瞧走了眼罢!”
“烂泥扶不上墙,白费了阁里这些年的米粮灵气。”
“嘘,小声些,人家好歹占着个俗家弟子的名分,没准哪天就‘还俗’下山,娶媳妇生孩子去了呢!修仙?那不是耽误人家传宗接代嘛!”
窃窃私语,明嘲暗讽,蔡家怀听得多了。初时还会攥紧拳头,浑身发抖,后来便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他将那些声音连同夕阳最后一点余温,一起关在耳膜之外,只垂着眼,盯着书页上“离火草”那简略的线条,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砺的岩石。
“蔡师弟,怎的又独自在此?”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蔡家怀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回头。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百草阁大师兄,周子敬。入门比他早三年,天资卓绝,性情圆融,炼丹术在同辈中一骑绝尘,更兼处事公允,乐于助人,在阁内上下声誉极佳,是清虚子最得意的真传弟子,也是下一任百草阁主最热门的继承人选。
周子敬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步履轻缓地走到崖边,与他并肩而立。他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袍角绣着百草阁特有的青翠松纹,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规整束起,面如冠玉,眼含春风,周身似乎都萦绕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丹药清香。与一旁粗布短打、发髻随意用布条束起、周身只有山风尘土味的蔡家怀相比,直如云泥。
“又在研读丹诀?师弟这份刻苦,为兄一向佩服。”周子敬目光扫过他膝上的书册,语气真诚,听不出半分讥诮,“只是修行需张弛有度,一味苦坐,反而易生执念,有碍心性。今日晚膳时分,膳堂有灵谷新炊,还添了一道‘冰莲银耳羹’,于涤荡杂念、温养经脉颇有裨益,师弟不妨随我去用一些?”
蔡家怀终于抬起眼,视线掠过周子敬关切的脸,投向更远处被夕阳点燃的连绵云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久未开口:“多谢师兄美意。我不饿。”
周子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宽容:“师弟,你心中有事。可是……又想起了桃源道院的那位道友?”
蔡家怀豁然转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锐利如受伤野兽般的神色,但很快又湮没在更深的沉寂里。“没有。”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重新低下头,盯着书页,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周子敬却恍若未觉,依旧温声道:“燕梅师妹天资聪颖,心性坚纯,在桃源道院定然备受师长器重,道途光明。有些缘分,强求不得,过于执着,反成心魔,于你、于她,都非善事。师尊他老人家虽然近来少问世事,但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前几日还同我说起,若你实在……实在静不下心修炼,他早年游历人间时,于南方锦绣城尚有几处故旧产业,安排你去做个安稳富家翁,平安喜乐度过此生,也未尝不是一条……”
“师兄。”蔡家怀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粗粝的砂石刮过铁板,“我的事,不劳师兄,也不劳师尊费心。”
周子敬的话头顿住了。他静静看着蔡家怀绷紧的侧脸,那上面有被山风常年雕刻出的细微纹路,有长期缺乏灵气温养而显得黯淡的肤色,还有一双深陷的、此刻燃着微弱却执拗火光的眼睛。半晌,他摇了摇头,那完美的温和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与不解。
“也罢。”他不再劝,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轻轻放在蔡家怀手边的岩石上,“这是我今日新成的一炉‘清心静气散’,成色尚可。你近来气息浮躁,眉心隐有郁结之色,于修行大忌。每晚子时前服一匙,以山泉送下,或可助你宁定心神。”
放下药瓶,他不再多言,转身踏着来时的青石小径,飘然而去。月白的道袍很快融入暮色与殿宇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崖边又只剩下蔡家怀一人,还有那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的夜色。他盯着那青玉瓶,瓶身触手温凉,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是百草阁真传弟子才有资格使用的制式。里面的“清心静气散”,放在外面坊市,怕是值数十块下品灵石,足够一个低阶散修省吃俭用攒上一年。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一挥!
“啪嗒”一声脆响,玉瓶滚落崖边,在岩石上磕出一道白痕,坠入深不见底的云海,连一丝回响也无。
几乎在玉瓶脱手的瞬间,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太阳穴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蔡家怀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身形晃了晃,险些栽下悬崖。他猛地伸手抓住身旁一块突出的嶙峋山石,五指深深抠入石缝,粗糙的石屑刺破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撕裂他神魂的眩晕和剧痛压下去几分。
又是这样。
这该死的头痛,近几个月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清虚子早年替他探察过,只说是魂魄曾受瘟疫邪气侵染,又兼心绪郁结,落下的病根,除了他自己看开些,静心修养,别无他法。周子敬的“清心静气散”或许有用,但他宁可痛死,也不愿接受这份施舍。
冷汗瞬间湿透了粗布衣衫,山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他靠在冰冷的山石上,大口喘着气,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乱闪。就在这剧痛与恍惚的间隙,一幅画面却异常清晰、顽固地撞进脑海——
那是一座开满粉色桃花的山谷,春深似海。落英缤纷中,一个穿着灰色缁衣、却难掩身姿窈窕的身影,正蹲在潺潺溪水边,小心翼翼地用一片阔叶,舀起一尾搁浅在浅滩、鳞片闪着细碎银光的小小鱼儿。她的侧脸在桃花影里朦朦胧胧,唯有耳垂下一粒小小的、嫣红的痣,鲜明如一滴血,又像一粒初熟的朱砂。
她将鱼儿送回深水,直起身,转过头来。溪水溅湿了她宽大的袖口和袍角,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看向他的方向,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淡得如同水面一闪而过的桃花倒影,却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的桃色与春意。
蔡……燕梅。
他齿缝间无声地碾过这三个字,带着血锈般的腥甜,和比头痛更剧烈的、绵长无尽的空洞痛楚。
桃源道院。女尼。蔡燕梅。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似乎只会为头痛和屈辱而跳动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扯得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酸疼。
他闭上眼,将那画面,连同耳畔又一次隐约响起的、清越中带着疏离的嗓音,死死摁回记忆的最深处。那声音仿佛穿过层层时光与山峦,清晰地在脑颅内回荡:
“醉仙阁俗家弟子蔡家怀,你的心意,贫尼心领。然此身已许三清,道心惟微,红尘种种,譬如朝露,见日则晞。自此而后,前尘尽忘,各修大道,方是正途。保重。”
保重。
好一个保重。
指甲更深地掐入石缝,鲜血顺着石壁缓缓淌下,在浓重的暮色里,黑得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头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精疲力竭的虚空。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忘尘崖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远处主峰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悬在墨黑天鹅绒上的冰冷宝石,遥不可及。
蔡家怀慢慢松开僵硬的手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无尽深沉的夜空与虚幻的灯火,他转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沿着狭窄陡峭的小径,一步步走回山崖后方,那处属于他的、简陋得近乎寒碜的独立小院。
“木火通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或许,他真正“通明”的,从来不是炼丹的资质,而是这份与这仙道盛世格格不入的、可笑又顽固的“痴愚”。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崖边那一道渐渐被山风吹淡的血痕。
第二节 桃源涧·月影
与醉仙阁七十二峰凌霄驾云的磅礴气象不同,坐落于苍莽群山另一隅的桃源道院,是另一番幽邃出尘的光景。
这里没有巍峨的殿宇,不见缭绕的灵雾仙鹤,唯见一条清泠泠的山涧自峰峦深处蜿蜒而出,涧水两侧,生长着无数经年的桃树。此时并非花季,只有郁郁葱葱的浓碧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山涧尽头,地势稍阔,依着山壁,错落搭建着十几间竹木结构的精舍,檐角低垂,与周围古木藤萝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便是桃源道院,一个在修仙界中颇为独特的存在。道院中人皆为女冠,主修“清净无为”之道,兼习医药、卜筮,极少参与外界纷争,门人弟子也向来稀少,每一代不过十数人,却因其医术精妙、占验奇准,加之行事低调神秘,在修仙界中地位超然,颇受敬重。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泠泠涧水声,衬得山谷越发空灵幽静。大部分精舍都已熄了灯火,融入沉睡的山影。唯有一间位于最僻静角落的竹舍,窗棂间还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柔和的光晕。
灯下,一袭宽大的灰色缁衣,掩去了所有身体曲线。蔡燕梅正盘膝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一卷纸质古旧、边角破损的《太上说常清静经》。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一根毫无装饰的乌木簪子,将满头青丝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结成最简朴的道髻。
灯火如豆,在她鸦羽般的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她无声默诵经文的唇瓣轻轻颤动。她的面容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不是病态,而是长年清修、不食人间烟火淬炼出的洁净。眉色淡淡,如同远山含烟;眼眸低垂,掩住了瞳仁的颜色,只偶尔在翻动书页时,流光一闪,却很快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沉寂。唯有左侧耳垂下方,那一点小小的、嫣红的痣,在昏黄光线下,犹如雪地里惊心动魄的一滴血,或是古卷上被朱砂笔不经意点落的印记,为她整个人过于素淡的容颜,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生动却孤绝的艳色。
她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正轻轻拂过经卷上某个字句。指尖带着常年捣药、辨识草叶留下的、极淡的植物清苦气息。这双手能极其稳定地施展银针,捻起比发丝还细的“续断灵草”的根须,也能画出连师尊都微微颔首的辟邪符箓,可此刻,拂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窗外,山风穿过桃林,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低声絮语。一滴夜露从檐角坠落,“嗒”的一声,清脆地砸在窗下的石阶上,碎裂开来。
蔡燕梅的呼吸,随着那一声微响,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她抬起眼,望向那扇半开的、蒙着素纱的旧竹窗。月光被窗格切割成淡青色的菱形,斜斜地铺在简朴的竹木地板上,清冷,寂寥。窗外,是沉沉的、望不到边的山影,和那条永不疲倦、琤琤琮琮流淌着的山涧。
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道心深处,那一丝从傍晚打坐时便悄然浮现、缠绕不去的微澜,不仅没有随着夜深人静而平复,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些。
并非杂念,亦非魔障。以她如今“心如明镜台”的修为,寻常情绪涟漪,早可一念扫除。但这丝微澜不同,它并非源于自身,也非外魔所扰,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感应,如同极细的丝线,穿过千山万水,遥遥系在神魂某处,此刻,那丝线无风自动,轻轻颤了一下。
带来一阵毫无来由的、细微的悸动,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焦灼?
是的,焦灼。虽然淡得如同水墨画上最后一笔即将化开的水痕,但那感觉确实存在。像是有谁,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正经历着某种剧烈的痛苦或挣扎,而那痛苦,莫名地牵动了系在她这里的、她甚至不知道何时存在的丝线。
蔡燕梅轻轻蹙起了眉。眉心那一点常年凝结的、属于修道者的宁和与淡泊,被这陌生的涟漪拂过,漾开极浅的纹路。
会是……他么?
这个念头如幽谷萤火,一闪而过,随即被她以更强的意念按灭。不,不会。自三年前,在两国交界处的“栖霞谷”那次意外邂逅,彼此表明身份立场,她将那只他强行塞过来的、粗糙的桃木簪退还,并说出那番“前尘尽忘,各修大道”的话之后,两人之间,便该是真正的陌路了。
他是醉仙阁的俗家弟子,前途未卜,烦恼缠身。她是桃源道院的女冠,清净修行,心向大道。本就是两条永不该相交的平行线,那一次意外的交点,已是错误。错误,就当纠正,就当遗忘。
师尊静笃师太说过,她天生“慧心澄澈”,是修习本门“太上忘情道”的绝佳胚子,只是尘缘未尽,灵台尚存一点“痴妄”未曾斩断。三年前那件事后,师尊虽未多言,但目光中的深意,她懂。这三年来,她焚香、诵经、采药、炼丹、画符、打坐,将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将每一寸心神都用在体悟大道自然上。那一点“痴妄”,早已被深埋,被炼化,几乎……连她自己都要相信,已经不存在了。
可为何今夜,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感应……
是道心不够坚稳?是修为遇到了无形的壁障?还是……那“痴妄”的根须,远比她想象的扎得更深,更深?
她闭上眼,尝试运转本门心法,默诵《清静经》开篇:“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清凉的气息自丹田升起,循着经脉缓缓流转,试图抚平神魂深处那不应有的细微波澜。
然而,那感应虽微弱,却异常顽固,如同附骨之疽,又如水底潜流,任你水面如何平静,深处总有一丝不安的涌动。
就在她心神微乱之际——
“咄!”
一声低沉苍老、却蕴含着奇异穿透力的轻喝,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在她耳畔,不,是在她灵台识海深处敲响!
蔡燕梅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那一刹那闪过的些许迷茫与涟漪瞬间褪尽,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清明。她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缁衣,对着房门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弟子在。请师尊训示。”
竹制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没有脚步声,一个身影已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瘦削挺直的轮廓。
来人正是桃源道院此代院主,静笃师太。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实际年岁早已不可考。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略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她的眼睛是奇异的灰褐色,看人时目光平淡,并无锐利逼人之感,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神魂本质,令人下意识地心生凛然,不敢有丝毫轻慢与隐瞒。
她同样穿着一身灰色缁衣,但料子似乎比弟子们的更为粗朴,浆洗得微微发白,纤尘不染。头上无簪,只用一根同样质地的灰色布带将白发束得一丝不乱。周身没有任何饰物,也没有丝毫灵气外溢的波动,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年代久远、已然褪色的古石刻像,与这山、这涧、这月色,浑然一体,透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洗礼后的、冰冷的恒定。
静笃师太的目光,落在蔡燕梅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无审视,也无探究,却让蔡燕梅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神不宁,似乎已被这双灰褐色的眼睛彻底洞穿。
“子时将至,为何不静修?”静笃师太开口,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偶有所感,翻阅经文,一时忘时。”蔡燕梅垂眸,避重就轻。
“所感何事?”静笃师太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蔡燕梅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在师尊面前,任何敷衍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诘问。但那种虚无缥缈的感应,又如何能宣之于口?那不仅牵扯到一段她本该彻底遗忘的过往,更可能暴露出她道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不稳。
“弟子……不知。”她最终选择如实陈述感受,却隐去根源,“只是忽然心绪微澜,似有遥感,却不知源自何方,所为何事。搅扰清修,是弟子之过。”
静笃师太灰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寒意浸骨。良久,她才缓缓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我辈修道,所求无非是超脱尘网,得大自在。红尘万丈,孽缘千丝,皆是无明妄动所生幻影。执幻为真,便是自寻烦恼,自堕轮回。”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蔡燕梅躬身更低。
“你灵根特异,于本门‘太上忘情道’领悟之深,年轻一辈中无人可及。”静笃师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蔡燕梅心头微微一紧,“三年前,你带回那部自栖霞谷古修洞府所得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残卷,对道院贡献不小。然,福兮祸之所伏。得经是缘,亦是劫。你当时心境有瑕,未能即刻将残卷彻底参悟净化,致使一丝外缘晦气附着道心,这些年虽勤加洗练,终究未能根除。”
蔡燕梅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三年前栖霞谷之行,她确实与几位同门在一处废弃古修洞府有所发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一部年代久远、字迹多有模糊的《度人经》残卷。回归道院后,她立即上交,此卷经师尊与几位长老鉴定,确系古物,蕴含一丝独特的清净道韵,对道院修行颇有裨益,她因此还得了一份不小的师门贡献。此事她一直以为早已了结,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般关窍。
“那残卷上的晦气极为隐秘阴损,与寻常魔气、邪气不同,更近乎一种……因果业力的纠缠。”静笃师太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寻常探查之法难以察觉,唯有当与之相关的‘缘’被触动时,才会于道心深处显现端倪。你方才所感心绪微澜,遥有所应,恐便是此故。”
蔡燕梅怔怔地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因为对那“晦气”的恐惧,而是因为师尊话语中隐含的意思——与那晦气相关的“缘”被触动……触动那“缘”的,会是什么?是那卷经书原本的主人留下的某种意念?还是……与得到经书的那次经历,紧密相关的人?
栖霞谷……古修洞府……同行的师姐妹皆在,唯有那一次意外的、计划外的邂逅……
不,不会。她用力掐住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驱散脑中不合时宜的联想。师尊说的是经卷晦气,是因果业力,与那人何干?
“此晦气不除,终是你修行路上的隐患,于将来冲击更高境界尤为不利。”静笃师太似乎没有察觉弟子刹那间的失神,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并不在意,只是陈述着事实与安排,“明日卯时三刻,你来‘涤尘洞’。为师与你两位师伯,将联手以‘三才净心阵’助你涤荡神魂,彻底拔除这一丝隐患。”
涤尘洞?三才净心阵?
蔡燕梅心头一震。涤尘洞是桃源道院禁地之一,乃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内有寒泉一眼,冰冷刺骨,能涤荡肉身污垢,更有历代祖师加持的阵法,能辅助镇守心神,洗涤心魔。而“三才净心阵”,需至少三位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合力方能布下,借天地人三才之势,引动洞内寒泉与阵法之力,直指道心深处,扫荡一切芜杂念头、外魔侵扰,甚至是深植神魂的执念与业力纠缠。此阵威力奇大,但对主持阵法者消耗不小,对承受者亦是心志与神魂的严峻考验,非到必要,绝不会轻动。
师尊竟然要为她动用此阵?
“师尊,弟子……”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不知是想说“何德何能”,还是想追问那“晦气”与“遥感”究竟有何关联。
静笃师太却已转过身,似乎不打算给她任何询问或质疑的机会。灰色的缁衣在门口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拂动了地上那片菱形的月光。
“今夜不必再诵经了。静坐调息,收敛心神,明日方有余力承受阵法洗涤。”静笃师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淡依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记住,燕梅。桃源道院清静之地,容不得半点尘缘孽丝。斩断它,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
话音落下,脚步声已悄然远去,很快消失在潺潺涧水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门依旧开着,夜风裹挟着桃林与涧水的湿凉气息,徐徐涌入,吹得案头那一点豆大的灯焰剧烈摇晃了几下,明灭不定,在蔡燕梅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晦暗难明的光影。
她缓缓直起身,走到门边,望向静笃师太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与亘古不变的流水声。
斩断它……
尘缘孽丝……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侧耳垂。那一点嫣红的小痣,在冰凉的指尖触碰下,似乎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