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在颤抖。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不是地震——是那个存在在移动。它的躯体太过庞大,每一次蠕动都会挤压裂谷两侧的岩壁,巨大的压力让坚硬的玄武岩如同面团般扭曲变形,裂缝从地底蔓延到崖顶,碎石如雨般倾泻而下。
姜矩死死地盯着裂谷深处,道眼中的金色火焰在剧烈跳动。
他看见了。
那个存在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先是一双眼睛,竖立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睛,每一只都有祭坛那么大。然后是头颅,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头颅,鳞甲上布满了幽绿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脉动,像是活物的血管。头颅的顶端生长着六根弯曲的骨角,每一根都有数丈长,骨角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暗淡的红光。
它继续上升。颈部、肩膀、胸膛——每一寸躯体都覆盖着同样的漆黑鳞甲,鳞甲的缝隙间有幽绿色的光芒在流淌,像是岩浆在岩石的裂缝中流动。它的躯体上布满了伤口——不是战斗留下的伤口,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创伤。那些伤口从未愈合,灰黑色的脓液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噬元。”
姜矩从燧皇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九大尸王之一,烛龙座下最残暴的猎手。它的名字来自它的本能——吞噬元息。无论是先天之元还是后天之气,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物,只要是蕴含着元息的东西,都是它的食物。
三千六百年前,正是噬元率领魔卒大军围攻燧明国。燧皇在与它的战斗中燃烧了自身的道火,将它重创封印在裂谷深处。但燧皇也因此在战后力竭,最终坐化。
如今,封印破碎了。
噬元从黑暗中完全浮现。它的躯体比姜矩想象的更加庞大——仅仅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数十丈高,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它的四肢短粗而有力,每一只脚爪都有五趾,趾尖的利爪像是弯刀,深深地嵌入岩壁中。它的尾巴粗长有力,尾尖有一根骨刺,骨刺上闪烁着幽绿色的电弧。
它低下头,“看”着姜矩。
那双竖立的幽绿色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光点在闪烁——那是它吞噬过的无数生灵的元息,是它跨越无数岁月积累的力量。那些光点在它的眼睛中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型的星系。
“燧皇的道印……”
噬元开口了。它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大地深处板块的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裂谷两侧的碎石在声波中簌簌滚落,暗河的水面剧烈翻涌,几个离得最近的燧人氏猎手直接捂住了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三千六百年了。”噬元的眼睛微微眯起,幽绿色的火焰在瞳孔中跳动,“本座等了三千六百年,终于又等到了一个燧皇的传人。”
它的目光从姜矩身上扫过,从头到脚,像是打量一块案板上的肉。
“先天道纹……混沌遗蜕……有意思。”它的嘴角裂开,露出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嘴里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蠕动,“一个没有先天之元的废物,居然能被燧皇道印选中。看来燧皇的眼光,和三万六千年前一样差。”
姜矩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手中的石刀,道火从掌心灌注到刀刃上,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那光芒在噬元的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像是一根火柴在暴风中燃烧。
但他的眼神没有退缩。
九年。三百二十八万五千次刺击。他刺过自己的影子,刺过魔卒的头颅,现在——他要刺一个尸王。
夸朐从侧面冲了上来。
燧皇斧在手中翻转,斧刃上的混沌之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光。他没有像猎手们那样从正面进攻——夸朐是燧人氏三百年来最强的族长,他知道对付这种级别的敌人,正面的攻击毫无意义。
他在岩壁上借力三次,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山猿,绕到了噬元的侧面。那里有一道古老的伤口——三千六百年前燧皇的道火留下的伤口。伤口从未愈合,灰黑色的脓液从鳞甲的缝隙间渗出,露出了下面嫩红的血肉。
那是噬元的弱点。
夸朐的燧皇斧劈入了那道伤口。
斧刃切入血肉的瞬间,混沌之力在伤口内部炸开。噬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扭转,尾巴如同一条钢鞭横扫过来。夸朐来不及躲避,只能用燧皇斧格挡。
骨刺砸在斧面上的那一刻,夸朐感觉像是被一座山撞上。他的身体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裂谷的岩壁上,岩石碎裂,他的后背深深地嵌入了石壁中。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的双臂在剧烈颤抖,虎口崩裂,燧皇斧险些脱手。
“族长!”几个猎手惊呼着冲上去。
噬元转过头,竖立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愤怒。那道伤口是三千六百年前燧皇留给它的“礼物”,三千六百年来从未愈合,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它。夸朐的攻击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触及了它最痛的地方。
“蝼蚁。”
它的尾巴再次挥动,这一次更快、更狠。骨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幽绿色的弧光,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三个冲上去的猎手被尾巴扫中,他们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便炸开,化作三团血雾。
血雾在空气中弥漫,被噬元张口吸入。它的眼睛中那无数光点变得更加明亮,身上的伤口似乎也愈合了一丝。
“美味的元息。”它舔了舔嘴角,“人族虽然弱小,但你们的元息……格外鲜美。”
恐惧在燧人氏的猎手们中间蔓延。
这不是他们能对付的敌人。魔卒——他们可以杀,十只、百只、千只,只要团结一致,没有杀不完的魔卒。但噬元不是魔卒。它是尸王,是太古邪物的眷属,是曾经与燧皇正面对抗的存在。
三千六百年前,燧皇以燃烧自身道火为代价,才将它重创封印。而燧皇——那是人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他们算什么?
几个年轻的猎手已经开始后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手中的石刀在颤抖。一个猎手甚至直接扔掉了武器,转身向裂谷上方攀爬。
噬元没有追。它只是看着那个逃走的猎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跑吧。”它的声音在裂谷中回荡,“跑得越远越好。本座喜欢猎物在绝望中奔跑的样子——那种恐惧的味道,会让你们的元息更加鲜美。”
它张开嘴,黑暗中那无数细小的触手伸了出来,像是一条条蛇在空中舞动。那些触手的尖端有细小的吸盘,吸盘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来吧。”它说,“让本座品尝一下,三千六百年后的今天,人族的元息是什么味道。”
触手如同箭矢般射出,直奔那些后退的猎手。
姜矩动了。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石刀在手中翻转,道火在刀刃上凝聚成一道三尺长的火刃。他冲到触手面前,一刀斩下。
火刃斩断了第一根触手。黑色的血液从断口喷涌而出,在道火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噬元发出一声痛呼,剩下的触手猛地收缩回去。
“道火……”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幽绿色的火焰在瞳孔中跳动,“看来本座小看你了。一个刚刚种火的混沌遗蜕,居然能将道火凝聚到这种程度。”
姜矩挡在猎手们面前,石刀横在身前。他的身上有十几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鲜血在不断流失。他的双腿在颤抖,手臂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连续的战斗已经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量。
但他没有后退。
“走。”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猎手们说,“带族长走。我来拖住它。”
猎手们愣住了。
“你说什么?!”狌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的身上也沾满了魔卒的血,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兽皮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你一个废物,凭什么拖住它?”
“因为我还有道火。”姜矩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你们的先天之元对它来说就是食物。但我的道火——能烧它。”
他转过头,看着狌。
“带族长走。告诉全族,往北走,不要回头。”
狌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姜矩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脊骨微弯的背影,那个他叫了九年“骨柴”的背影。
“你……”狌的声音沙哑,“你会死的。”
姜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噬元。金色的道火在他体表燃烧,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金色的光焰中。
“我本来就是祭品。”他说,“祭品的宿命,就是死。”
狌咬紧了牙关,眼眶发红。他转身冲向岩壁,将嵌入石壁中的夸朐拉了出来。夸朐已经昏迷,双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燧皇斧还紧紧地握在手中。
“走!”狌嘶声吼道。
猎手们开始撤退。他们攀上岩壁,向着裂谷上方爬去。没有人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他们怕一回头,就会失去撤退的勇气。
噬元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拦。
“有意思。”它的眼睛盯着姜矩,幽绿色的火焰在瞳孔中跳动,“你想一个人挡住本座?就凭你刚刚种下的道火?”
姜矩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石刀,道火在刀刃上凝聚。
“你知道燧皇是怎么死的吗?”噬元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跨越了无数岁月的回忆,“三千六百年前,他燃烧了自己的道火,将本座封印在这裂谷深处。但你知道他燃烧道火的代价是什么吗?”
它顿了顿,嘴角裂开。
“道火燃尽之日,便是燃火者灰飞烟灭之时。燧皇在封印本座之后,在祭坛上坐了三天三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化为灰烬。他的手指先变成灰,然后是手掌、手腕、手臂……他在痛苦中嘶吼了三天三夜,最后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坐在那里,等待死亡。”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你想步他的后尘吗?”
姜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沾满鲜血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嘴角上扬,露出下面发白的牙齿。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坦荡的笑。
“我不怕死。”他说,“我从五岁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全族的人都知道,一个没有先天之元的废物,活不了多久。”
他举起石刀,刀尖指向噬元。
“但我怕的是——白活一场。”
道火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芒——这一次,道火是炽烈的、狂暴的、铺天盖地的。丹田中那枚金色的光点在疯狂旋转,每旋转一圈,便释放出更加磅礴的力量。先天道纹在心脏表面剧烈跳动,暗金色的光芒从胸腔中透出,与道火交织在一起。
姜矩的身体开始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他的皮肤在道火中龟裂、剥落,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在燃烧,血液在蒸发,骨骼在融化。但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被另一种感觉淹没了。
那是“道”的感觉。
在道火的焚烧中,他看见了燧皇最后看到的东西——不是黑暗,不是混沌,而是一片光。无尽的光,铺天盖地的光,从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光。那是盘古开天时留下的第一缕光,是万物诞生的原点,是道的源头。
他终于明白了燧皇为什么要在临死前将道印封入眉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