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傍晚,湘山在轩辕客栈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掌柜的,天字二号房的纱窗坏了,这银子用来修纱窗,剩下的钱不用找了。”湘山道。
孙掌柜笑容可掬道:“谢谢大爷!对了,您三位要去哪儿啊?”
湘山道:“大前天祁阳公主和前宰相杜宥的孙子杜淙成亲,举国欢庆,朝廷连续七天取消宵禁,我们正好到处玩玩转转。”
“三位玩得尽兴啊!”孙掌柜说话的同时,向四周张望了几眼,随即迅速用宽大的双袖盖住那银锭子。
三人漫步在天街上,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热闹非常。灵子指着几个异域富商道:“快看,外邦人!”
湘灵道:“他们是天竺人,金城里有很多外邦人的。”
灵子好奇地问:“娘,金城里都有哪些外邦人啊?”
湘灵道:“有波斯人、大食人、倭国人、新罗人、天竺人、南诏人、真腊人、茴祜人、僧伽罗人以及卷发黑身的昆仑奴……”
湘山头也不回,道:“注意到那几个跟踪咱们的人了吗?”
湘灵道:“这几只蚊子讨厌得很!咱们现在就甩掉他们!”
三人低语几声,突然脚步如飞,在人海中左旋右转,眨眼间已消融在人海,后面四个金吾卫探子哪里还跟得上?
湘山、湘灵和灵子走在安康坊的大街上。街上骏马雕车如游龙,笑语盈盈,暗香流动,满街都是文士才子和靓丽佳人。
“每年科考结束后的个把月,来自各地的文士才子常集于安康坊,金城公子也多聚于此。当年你舅舅和你葛青叔叔就是金城公子中最耀眼的两个。”说到这儿,湘灵瞅着湘山,笑了。
湘山尴尬道:“小妹莫笑我了,那时,常来安康坊的人何止我和葛青?连孟骄先生也常来呢!”
湘灵笑道:“灵子,想不想去春满堂看乐舞歌伎表演?当年我和你舅舅,还有你葛青叔叔常去的。”
湘山的眼神充满了光彩,道:“春满堂是整个金城——不,应该是整个大鎕——不!应该是全天下最精彩的舞乐歌伎表演地!最红的名伶都在春满堂献技!灵子,要不要现在就去春满堂?”
灵子欢快道:“好啊!”
*
明月东升,春满堂的舞台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灵子和母亲、舅舅进入春满堂时,节目已上演了,观众席前几排的雅座区坐满了人。三人坐在最后一排较偏僻的位置,欣赏着舞台上的歌舞……
舞台上,二十五个绿衣长袖的舞女以手袖为容,踏足为节,正在翩翩起舞。舞女们后面的几位乐师演奏着《六幺》,筝、箫、笛、笙、箜篌等丝竹之声在春满堂欢畅地流动。舞女们长袖飘飘,绿腰袅袅,体态婀娜,令人赏心悦目。
湘灵低声道:“《六幺》本为女子独舞。而今由二十五个女子齐舞,倒是别有新意。”
湘山低声道:“虽是群舞,但还真像是一个人的独舞!你俩发现没有,第一排中间那舞女的容颜气质和舞姿远胜其他舞女,整个舞蹈倒真像是她的独舞。”
雅座区第一排最中间太师椅上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这青年身穿红色锦衣,头戴玉冠、手摇金丝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一排舞女中间的那个少女,在他眼中,仿佛整个舞台上只有那个长相清纯秀丽的少女……
舞蹈表演结束了,观众席上掌声雷动,舞女们衣袂飘飘,给观众行万福礼。
“金城有佳人,春满堂上伫。翩翩嫩柳拂,袅袅绿腰舞。
低头莲摇摇,飞袂人楚楚。芳心随云飞,相思无限路。”
那红衣青年手摇金丝扇,缓缓吟道。他依旧紧盯着舞台上第一排正中间位置的那个少女。
“呵呵呵!殿下的诗当真是妙啊!当年曹植七步成诗,殿下竟一步都不用迈,就吟出了绝世佳作!殿下爱民,与民同乐,实乃国之福也!民之福也!呵呵呵!”紧挨红衣青年左侧而坐的一个人怪笑道。
红衣青年道:“第一排正中间的少女真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本宫喜欢!”
“呵呵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殿下仁爱之心,令人感动!殿下放心,此事包在老奴身上,呵呵呵。”这人笑道,随即转头对他身后的一人耳语几句,那人不断地点头。
这时,众舞女和乐师们纷纷退场,另有几位乐师上场,但乐师席的中间位置是空的。司仪走上舞台,道:“接下来,请诸位欣赏《霓裳羽衣舞》。此乐舞融歌、舞、乐为一体,展现了唐玄宗梦中在月宫所见的仙女们的神姿风采。唐朝张祜曾作《华清宫》一诗赞叹《霓裳羽衣舞》,其诗云:‘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任此舞之主舞者,须有杨贵妃般倾国倾城的貌,否则便无异于东施效颦了。”观众席中一男子轻声道。
“人间乐舞无穷数,本宫最爱霓裳舞。”那红衣青年缓声道。
“啊呀!殿下出口成诗,文采绝尘,实乃大鎕之福啊!”这黑鸦学语似的怪声是紧临红衣青年右侧坐的人发出的。
司仪接着道:“我向诸位介绍一位乐师,她与春满堂有不解之缘,十多年前她常在春满堂献艺。她本金城女名伶,十四芳龄技艺成,曾属教坊第一名!当年她在春满堂献技时,用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来形容不足为过!现任豫章司马的前翰林学士白晶天,相信在座诸君无一不知,虽其如今身在豫章,但其诗风吹遍大江南北,金城里巷竞相传诵,曾致金城纸贵!白学士前年作的《婞娘琵琶引》现已风靡天下,可以说,这首诗就是写给这位乐师的!说到这里,诸位应该猜到这位乐师是谁了吧?”
“江婞娘——!”观众席上传来阵阵欢呼声。
司仪道:“对!《婞娘琵琶引》是白学士为江婞娘写的,也是为他自己写的,更是为芸芸众生写的!江婞娘几天前回金城探亲,五月初九是祁阳公主和杜淙大人的成亲喜日,我大鎕举国欢庆七天,我们有幸邀请到江婞娘和她的授业恩师穆四翁重回春满堂……”
司仪下场了,观众席上欢声雷动,呼唤着江婞娘的名字。红衣青年对挨着自己左侧而坐的那人道:“汪大人,你看看,这就是民心啊!白晶天深得我大鎕民众之心啊!本宫需要白晶天这样的人才!对了,白晶天如今在豫章待几年了?”
汪大人道:“禀殿下,白晶天合元十年被贬到豫章任司马,距今已三年了。”
红衣青年点点头,道:“临江刺史李宽众就要来金城当朝官了,临江刺史这个缺倒是可以让白晶天补上。你这几日运作一下,本宫要让白晶天成为本宫的人!”
汪大人干咳两声,低声道:“只是……殿下,白晶天素来不知天高地厚,常肆意妄言,他……值得您这样对他吗?”
红衣青年信心满满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本宫以国士待之,难道他还会不忠于本宫不成!”
汪大人道:“既然殿下决定了,老奴明日就去运作……”
穆四翁和江婞娘缓步登台,坐在乐师席上。
湘山轻叹道:“锦帕拭镜不忍看,倩女芳华无廿年——江婞娘当年那如花的容颜,而今凋零了。”
灵子轻声道:“舅舅,您见过她?”
湘灵笑道:“何止是见过啊,当年你舅舅还经常和你葛青叔叔去捧江婞娘的场呢!”
灵子笑问湘山:“当年,那些争缠头的少年里,有没有您和葛青叔叔啊?”
湘灵笑道:“当年你舅舅还因此事被你外公满院子追着打呢。”
湘山道:“舅舅那时年少轻狂,可话说回来,江婞娘弹的琵琶是真好听!灵子!你有耳福啦!”
灵子笑问:“舅舅,你喜欢江婞娘吗?”
湘山的脸微微发红,道:“我只是喜欢听她弹琵琶。”
灵子道:“舅舅说谎吧?看江婞娘的相貌,年轻时应该很美。”
湘灵笑道:“灵子,你舅舅说的倒也是实话——不过那得是在你拂尘姐出现之后。”
灵子笑着对湘山道:“现在我更确信了,您在看夕阳时经常念的‘拂尘’就是拂尘姐!有段时间我还以为您是在践行神秀的‘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呢……”
灵子在舅舅的眼神中看出了伤感,于是止住了话。湘灵看了看湘山,轻叹一声,道:“哥,对不起,我不该提起拂尘……”
坐在湘灵前面的观众是个胖女人,她猛回头,挥动胖乎乎的双拳,对三人怒吼道:“你们还有完没完!要聊回家聊!”
磬、箫、筝、笛等发出的美音伴着穆四翁和江婞娘的琵琶妙音在春满堂里缓缓流动着,半空中十位身穿各色羽衣的女子手持舞台上方垂悬下来的彩带,身形飘逸似飞天,缓缓下降。同时,二十位舞女从舞台两侧缓步登台,起舞弄倩影。
待悬空的舞女们飘落在舞台上,一位身披霞帔的女子已如嫦娥仙子下凡尘般婷婷立在舞台中央,其美动人心目!这三十位舞女随和着她,伴着美妙音乐,时而飘飘如漫天飞花,时而如鸾凤般欢快舞动。那身披霞帔的主舞女子被舞女们围绕着,她表情郑重,气质如神,威仪赫然,时而莞尔一笑,便灿烂了整个春满堂!观众席上的人凝视着,谛听着……
曲终舞女散。
“唉!此主舞女子真可谓‘一回明眸,万人肠断’!本宫心愿,天地可鉴!得此佳人,长相为伴!”红衣青年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正在缓步离台的主舞女子,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他左右两侧的人听。
汪大人轻声问:“殿下,刚才跳绿腰舞的那个少女,您……还要吗?”
红衣青年道:“那少女可谓小家碧玉,甚是可爱!而此女气质如虹,国色天香!此二女各有其美,本宫自然是都喜欢的——一个也不能少,少了任何一个,本宫都会肝肠寸断!”
汪大人轻声道:“殿下放心,此事交给老奴了。”
红衣青年嘱咐道:“切记,一定要让她俩自愿……”
舞台上只剩下了穆四翁和江婞娘。司仪走上舞台,道:“唐朝时,公孙大娘堪称剑器舞第一人。草圣张旭的书法神逸奇幻,其自言通过观赏公孙大娘舞剑而悟得笔法神韵。画圣吴道子的画作气韵雄壮,其自言通过观赏公孙大娘舞剑而悟出用笔之道。诗圣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中云:‘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今夜,春满堂邀请到公孙大娘剑舞的传承人聂小娇为诸位献艺,请欣赏聂小娇的剑舞《剑器浑脱》,配乐琵琶曲由江婞娘和其授业恩师穆四翁弹奏。”
明月升上了高空,照耀着苍穹,照耀着春满堂。一个白衣女子已飘然立于舞台中央,这女子用白色轻纱罩着眼部以下的面容,腰间系着长长的银色丝绦,右手握着一把三尺六寸长的宝剑。她手中剑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明亮如雪,冷森森的寒光迫人眼目,比这把剑更明亮的是这女子的双眸!这是一双年轻而美丽的眼睛,但这双眼睛时而射出的光芒比寒夜的星光还要寒冷十倍!
灵子望着舞台上那遗世独立的白衣女子,轻声道:“娘,聂小娇腰间系着的丝绦和咱们的银丝长索很相像啊。”
湘灵没回答灵子,灵子也没再问,因为此刻灵子的双眼已被聂小娇的剑舞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