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闲差司院里的那棵老槐树经过一夜风雨,掉了一地叶子,混着泥水贴在地上,踩上去黏糊糊的。
王大锤正拿着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眼睛却不时往门外瞟。苏小荷在灶间帮老马头熬粥,米香混着柴火气飘出来,给这拥挤的前堂添了点儿烟火味。
陆文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昨夜的问讯笔录,手里捏着笔,却半晌没落下一个字。窗棂透进来的光刚好切在他眉骨上,把那点惯常的懒散劲儿都照没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锐利。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不急不缓。
陆文远抬眼,看见县衙的杂役小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陆司长,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商议。”
“现在?”陆文远放下笔。
“就现在。”小刘点头哈腰,“老爷在二堂等着呢。”
沈青眉从后堂转出来,手里端着刚沏的茶,闻言眉头微蹙。陆文远冲她摆摆手,站起身理了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跟着小刘出了门。
县衙二堂比闲差司宽敞不止一星半点。
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知真假的瓷器,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金漆都有些剥落了。县太爷王守仁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端着盖碗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文远来了,坐。”王守仁抬了抬眼,语气还算温和。
陆文远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知大人召见,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王守仁啜了口茶,放下盖碗,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就是听说……昨日你们司里,调解了一桩劳资纠纷?”
“是。”陆文远点头,“码头搬运工与那支江南商队有些薪资上的矛盾,已经初步调解完毕。”
“哦。”王守仁拖长了声音,“调解完了就好。这安平地方小,民生不易,最怕闹出什么乱子。你们闲差司能主动作为,化解矛盾,本官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不过……”话锋一转,“有些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就不要多管。尤其是涉及外来商队、涉及……一些陈年旧事的,更要谨慎。毕竟,咱们都是地方上的小吏,安稳才是第一位的,你说是不是?”
陆文远垂着眼:“下官明白。只是既然接了诉状,按章程总得走完流程。”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守仁的声音沉了几分,“文远啊,你是个聪明人。当年在刑部跟着李侍郎,见惯了京城的风浪,应该比谁都清楚,有些水太深,蹚不得。轻则湿了鞋,重则……可是要淹死人的。”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
陆文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大人是说,那支商队……碰不得?”
“不是碰不得,是没必要碰。”王守仁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本官收到些风声,那商队背后……不简单。你查的那些事,牵扯太大。真查下去,莫说你一个小小的司长,就是本官,也未必担得起。”
堂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衙役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下官只是依章程办事。”陆文远缓缓道,“若商队确无问题,自然无事。若有问题……”
“若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来查!”王守仁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文远,本官是为你好。你年轻,有才学,将来未必没有重返京城的机会。何必为了一些陈年烂账,断送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陆文远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塞进陆文远手里。
“这是那商队前些日子送来的‘商户备案文书’,手续齐全,合规合法。”王守仁盯着陆文远的眼睛,“你的问讯笔录,本官看过了。有些内容……过于臆测,不合规矩。拿回去,重新整理一份。只写劳资纠纷调解结果即可,旁的,一概删去。”
陆文远捏着那张纸,纸张很厚,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
“下官……”他开口。
“不必多说。”王守仁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去吧。记住本官的话——安平这地方,经不起大风浪。你我都是船上的,船翻了,谁都得落水。”
走出二堂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刺眼,陆文远眯了眯眼睛,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所谓的“备案文书”。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皱,红印在阳光下鲜艳得有些刺目。
穿过回廊,正要往衙门侧门走,角落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是县衙的主簿,周文才。
周主簿四十出头,瘦高个子,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袍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此刻他却主动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陆司长。”周主簿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的话……听一半,留一半就好。”
陆文远停下脚步。
周主簿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迅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卷,塞进陆文远手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下官在县衙这些年,见过的事不少。”周主簿语速很快,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刻板的笑容,“有些船,看着稳当,底下早就漏了。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换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