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好”李杰赶紧丢了烟,在脚下捻灭,烟头踢到一旁。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白露今天穿着一身短款黑色羽绒服,紧身牛仔裤,腰细臀翘,活力满满。纪汀兰还是穿着那件长款羽绒服,靴子换了一双高跟的,整个人谷哥一愣,萧声戛然而止,余音在玻璃房里嗡嗡震颤,像被掐住喉咙的蝉鸣。他缓缓放下长箫,指尖还残留着竹节微凉的触感,抬眼望向宁宁不是往常那种戏谑带笑的眼神,而是沉了半分,眉心微蹙,瞳孔里映着午后斜照进来的光,却没一点温度。“你刚说谁”“六楼601,杨主任儿子。”宁宁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不是热的,是急的,“就在耐克店撞见过一次,眼神贼溜,盯着人看又不敢正脸,缩脖子缩得像只受惊鹌鹑但那不是怂,是贼我刚才在南小门口听人说,梅花山庄前两天有业主打着找私教旗号,性侵女大学生未遂,私了了那事儿闹得宿舍门禁都加严了你说巧不巧姓杨,住601,他爸还是医学院博士、咱们医院科室主任”谷哥没立刻接话。他转身从阳台角落拎起一个青灰色帆布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泛黄纸页不是书,是手抄本,纸边毛糙,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被水渍晕开,像眼泪干涸后的痕迹。他手指拂过其中一页,指腹停在一行朱砂小楷上:“癸未年夏,金陵城西,梅花山庄六栋,丙午时,阴气聚于东南角七步,秽气盘桓三日不散。”宁宁一怔:“这你什么时候记的”“上个月十五。”谷哥合上本子,声音低而稳,“那天我上楼收晾衣绳,经过六楼拐角,闻见一股味儿不是汗馊,不是烟臭,是铁锈混着陈年樟脑丸的甜腥气,钻进鼻腔就黏在舌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顺风追了三步,味儿断在601门口。门缝底下,有张揉皱的卫生纸,沾着暗红斑点。”宁宁胃里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玻璃门框:“你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谷哥嗤地一声笑,短促如刀刮瓷,“告诉你,你冲上去踹门还是报警警察来了,查什么查那张纸查那股味儿查我翻你家老楼顶三十年前的旧账本宁宁啊宁宁,你当现在是第三时间线,随口一句我重生了就能让全世界给你让路”他顿了顿,把长箫插回帆布包,转过身直视宁宁双眼:“你信我,是因为我讲过吕洞宾,讲过心山,讲过主见即宇宙。可我现在要你信的,不是故事,是气味,是纸上的朱砂,是六楼门缝底下那抹红它不讲道理,不走流程,它就在那儿,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宁宁喉头滚动,嘴唇发干。她忽然想起上周陪李杰去301验装修进度,工头蹲在阳台边量窗框尺寸,随口嘟囔一句:“奇了怪了,这楼里头,就六楼那户,水泥灰总返潮,其他楼层干爽得很,我干了二十年活,头回见这种邪门事。”“返潮”她喃喃。“不止返潮。”谷哥从包里又摸出个小玻璃瓶,瓶底沉淀着一层褐红色泥浆似的膏体,“这是昨天夜里,我撬开601空调外机排水管接的积水。你闻。”宁宁迟疑着凑近瓶口,刚吸一口气,猛地呛咳起来那味道,和谷哥描述的一模一样:铁锈、樟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气,像熟透的荔枝搁在潮湿水泥地上闷了三天。“这不是血。”谷哥拧紧瓶盖,声音冷得像冰面下的暗流,“是精血混着阴煞反噬的秽物。那小子最近,要么在练什么歪门左道的采补术,要么被人当成了炉鼎,正在被抽骨吸髓。”宁宁头皮炸开:“被谁”“不知道。”谷哥摇头,目光扫过楼下庭院,“但我知道,他爸杨主任,最近三个月,每周三凌晨两点,必开车出小区,车尾贴着宁字车牌,却不是去市里我跟过一次,他绕过长江二桥,进了浦口老山林场。那里,二十年前塌过一座道观,叫栖霞观。观主,姓吕。”宁宁脚下一软,扶住玻璃门才站稳:“吕吕洞宾”“纯阳子的道号,是后来封的。”谷哥扯了下嘴角,“栖霞观当年供的,是吕祖亲传弟子铁拐李的木雕神像。那雕像右腿瘸着,左手拄拐,右手托着个紫金葫芦和你手里那个,一模一样。”宁宁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紫金葫芦,冰凉的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谷哥看见这葫芦,眼神都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所以杨主任在找铁拐李”“他在找能镇住他儿子身上那东西的人。”谷哥语气陡然放轻,近乎叹息,“可他儿子身上那东西,怕是早就不听他指挥了。”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701楼下停车位停下。紧接着是脚步声,皮鞋敲击水泥地的节奏,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宁宁听出来了,是高跟鞋,但比普通女人的步幅大,落地更重,像军靴裹了层丝绒。“谁”她压低嗓子。谷哥已闪到玻璃门侧,掀开一道缝。宁宁凑过去,看见一个穿墨绿真丝衬衫的女人站在车旁,仰头望着701阳台。她约莫三十七八岁,颧骨高,下颌线锋利如刀,一头黑发挽成极紧的髻,没有一丝碎发。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极黑,黑得不见底,眼白却泛着青灰,像蒙了层薄雾的古井。“林酥雪。”谷哥嗓音绷紧,“她怎么会来”宁宁心口一跳。林酥雪,南京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专攻唐宋志怪小说,去年在文学遗产发过一篇轰动学界的论文,论证太平广记里“铁拐李化形记”的原型,实为南朝齐梁年间一位隐于金陵的采药道士。论文末尾,她亲手誊抄了一段残碑拓片,落款处,赫然是“栖霞观遗石永明三年”。“她不是搞学术的吗”宁宁声音发颤。“搞学术的人,才最信鬼神。”谷哥一把按住宁宁手腕,力道大得生疼,“记住,待会儿无论她说什么,你只管点头,笑,倒水别提601,别提杨主任,更别提葫芦。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在楼顶养病,吹箫静心。”话音未落,门铃响了。叮咚短促,清晰,像指甲叩击玉石。宁宁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开门。谷哥已退回玻璃房深处,身影融进阴影里,只余一截竹箫尖,在斜阳下泛着幽微青光。门开,林酥雪站在门外,没递名片,没寒暄,目光径直越过宁宁肩头,精准钉在玻璃房方向,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听说,贵府新添了一位吹箫的先生”宁宁忙侧身让路,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林老师您快请进真是巧了,我老公的朋友,刚搬来不久,爱清净,就在楼顶搭了个小玻璃房”林酥雪踏进玄关,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她环顾客厅,视线掠过沙发、茶几、电视柜,最后落在墙角一只藤编矮凳上凳面铺着块褪色蓝印花布,布角绣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品箫庄。宁宁顺着她目光看去,心头咯噔一下。那是谷哥昨天随手扔在那儿的,她还没来得及收。林酥雪却已移开视线,抬手解衬衫袖扣,动作优雅得像在拆一封密函:“天气燥,借杯水喝。”宁宁赶紧去厨房倒水。转身时,余光瞥见林酥雪正俯身,指尖悬在蓝印花布上方半寸,似在感受什么。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内侧,赫然纹着半枚阴阳鱼,鱼眼位置,嵌着一颗粟米大的暗红朱砂痣。宁宁手一抖,玻璃杯沿磕在橱柜边缘,发出清脆一响。林酥雪直起身,微笑:“水,要凉的。”宁宁端着水出来时,林酥雪已坐在客厅单人沙发里,膝上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她接过水杯,并不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目光却锁住宁宁:“董小姐,你丈夫是不是最近总在凌晨三点醒来”宁宁端着空杯子僵在原地。“而且,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自己后颈。”林酥雪翻开笔记本,纸页沙沙作响,“这里,有个旧疤。蝴蝶形状,淡粉色,像被火燎过。”宁宁后颈皮肤骤然发烫那里确实有道疤,李杰从不说来历,只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可那疤的形状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您怎么”“因为我也有一道。”林酥雪终于抬眸,青灰眼白里浮起一层雾气,“在我父亲后颈。他死前最后一周,每晚三点准时坐起,对着空气念同一句话铁拐李,还我儿命来。”宁宁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忘了。林酥雪慢慢啜了口水,喉结上下滑动:“董小姐,你那位吹箫的朋友,知道栖霞观废墟底下,埋着七口青铜棺吗”“七口”“六口空着。”林酥雪合上笔记本,声音轻得像耳语,“第七口,刻着吕字,棺盖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尸水是蜜。”宁宁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呕出来。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咚像重物坠地,又像什么硬物砸在水泥地上。林酥雪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他在楼顶”宁宁下意识点头。林酥雪已箭步冲向电梯厅,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宁宁慌忙追出去,却见电梯数字停在“8”,门开,林酥雪闪身进去,按下“9”键顶楼。宁宁浑身发冷。九楼楼顶玻璃房在八楼她猛地转身冲向安全通道,楼梯间里回荡着自己粗重的喘息。推开八楼防火门,玻璃房外空无一人。推门而入,竹箫静静躺在藤椅上,椅面上,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龙飞凤舞:宁宁:别怕。六楼那口“蜜棺”,我替你撬开了。现在,轮到他们怕了。老韩留宁宁扑到玻璃幕墙边,向下望去。只见林酥雪站在六楼601门口,左手平举,掌心向上,右手指尖凝着一滴赤红血珠,正缓缓滴落。血珠坠地刹那,整栋楼似乎轻轻一震,六楼所有窗户同时爆裂,无数玻璃碎片如钻石雨般簌簌坠下,在夕阳里折射出千万道刺目血光。而601紧闭的防盗门内,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紧接着是重物疯狂撞击门板的巨响咚咚咚像有一头困兽,正用头颅反复撞击牢笼。宁宁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远处,暮色渐浓,南京小学方向,最后一缕夕照正温柔抚过校门“南京小学”四个鎏金大字。风起,梧桐叶沙沙作响,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马路,轻轻落上李杰停在路边的帕萨特车顶。车顶积着薄薄一层灰,灰上,静静躺着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叶柄微弯,像一只伸向天空、欲握未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