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看书 > 巨舰横宋:我的物资来自祖国 > 第229章、跟天下和解易,跟自己和解难

赵眘睡醒时,已快到了下午,他丢的钱袋子跟扇子都已经找了回来端端正正的摆在了他桌上。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他看着桌上的东西带着几分无奈,摇了摇头便走了出去。找了一圈没有见到林舟,就见到小娥在那练武,旁边还有个林舟蹲在河边,手插进冰凉的溪水里,指尖触到几块被水流冲得圆润的鹅卵石。水声哗啦,蝉鸣刺耳,日头正毒,蒸得人后颈黏腻腻地泛起一层油汗。他盯着那条从山坳里淌下来的活水,忽而笑了不是苦笑,是豁然贯通的、带着点狠劲儿的笑。“原来你早盯上这儿了。”他抬头看向沈概,声音沙哑却透亮,“这水不急不缓,落差够三尺,能带两台水轮机,再加个飞轮稳速,锻锤、碾磨、鼓风,全都能动起来。”沈概没应声,只把袖口挽到小臂,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颧骨往下滚,滴进领口。他身后那几个翰林院新调来的年轻弟子却都屏住了气他们跟了沈概半年,头回见这位以“冷面格物”著称的沈学士,嘴角往上翘得这么明显。“你那工坊,蒸煮靠柴,晾晒靠天,腌制靠手,连坛子封口都是用蜂蜡手刮。”沈概抹了把脸,水珠甩在青石上,“可你真当大宋没人懂力字怎么写还是你觉得,光靠你那点玻璃罐子和泡菜水,就能叫横宋”林舟没接话,只把右手伸进水里,慢慢握紧,又松开,再握紧。水流从指缝间挤出去,像一道微小的、不肯驯服的力。“我懂。”他终于开口,嗓音低下去,却沉得像压进地底的铁,“我不是不懂。我是不敢。”沈概一怔。“我怕弄太快。”林舟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里还沾着一点泥,“怕火药炸了临安城东门,怕水力锻机震塌钱塘江堤,怕马口铁罐子还没造出来,先被人抄了作坊说是妖器惑民我更怕”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怕我刚站稳脚跟,就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问一句:状元郎,你这物资来自祖国,祖国在哪儿”这话一出,连溪水声都像凝了一瞬。沈概缓缓坐直,抬眼望向远处雾气氤氲的青山。山脚下,赵构正牵着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在柳荫里慢慢走着,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支刚折的野蔷薇,花瓣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赵构低头听着她说什么,侧脸松弛,眉梢舒展,不像皇帝,倒像个等孙女放学接她回家的老学究。“你怕的,我也怕。”沈概忽然道,“但怕,不该是停手的理由。”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上无字,只烫了个模糊的“枢密院机密”朱印。他没递过去,只摊开在膝头,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去年腊月,金国南京路转运司密报,说辽东猎户在长白山北麓掘出黑石,燃之如炭,火烈而烟少,烧尽余灰洁白如雪。金主完颜亶已命工部试炼,欲代木炭用于冶铁。”林舟瞳孔一缩。“这不是煤。”他声音发干,“这是无烟煤,高热值,低硫,烧起来几乎没烟若真能大规模采运,金国铁产量三年内翻三倍。”“不止。”沈概翻过一页,露出一张潦草的手绘图:一根粗管埋入地下,另一端连接着半截铜炉,“他们还试了地火引燃术,用陶管导引地底沼气,烧炉炼铁。虽不成气候,但已有雏形。”林舟没说话,只伸手按在那张图上,指腹摩挲着歪斜的线条。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南宋缺铁,缺煤,缺一切重工业的基础资源;而金国,正悄悄把爪子伸进地壳深处。“所以你建格物院,不是为了给我修水车”他抬眼。“是为了抢时间。”沈概合上册子,朱印在日光下像一滴干涸的血,“你有图纸,我有匠人;你有想法,我有渠道;你敢想,我敢藏。但藏不住太久秦桧的人三天前进了枢密院档房,查的是海外异物图谱;御史台昨夜递了折子,参的是临安西市新设工坊,夜聚百人,击柝如雷,疑为逆党操演。”林舟嗤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操演我让他们排个队都站不齐,还操演”“他们不在乎你站不齐。”沈概冷冷道,“他们在乎的是,你凭什么能让一百个人,在同个时辰,干同件事”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林舟太阳穴里,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站在蒸煮车间门口,看着十几个工人排队领手套没人插队,没人抱怨,甚至没人多看彼此一眼。他们只是默默接过麂皮手套,套上,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位置。那一刻,他竟没觉得那是驯化,而是某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秩序。“你教他们戴手套,是因为烫。”沈概继续说,“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让他们听话的,不是你训话的声音,也不是老兵手里的鞭子是你每天七点准时敲响的那口铜钟。”林舟愣住。“钟声一响,所有人停下手上活计,面朝你站好。没人问为什么,因为三天前你打翻过一个坛子,说谁碰碎一个,全组扣三天工钱。第二天,六个坛子完好无损。第三天,他们开始互相提醒别碰架子。第四天,有个阿妈偷偷把摔裂的坛子藏进稻草堆里,结果被同组人揪出来,当着你面跪下认错。”沈概的声音很轻,却像凿子一下下敲进石头里:“你没给他们讲道理,你给了他们一条铁律。而大宋最缺的,从来不是道理,是铁律。”林舟喉头发紧,想抽烟,摸口袋才想起今早那包烟被赵构顺走了,说是要研究“南洋烟草提纯法”。“所以格物院不是来蹭我地盘的”他问。“是来帮你立规矩的。”沈概站起身,掸了掸袍角水渍,“我带三十个匠人,五个算学博士,两个太医署老药工。他们不归你管,也不归我管归格物院章程管。章程第一条:凡入院者,须签三不契不私藏工艺、不擅传外人、不违工时令。”林舟盯着他:“第二条呢”“第二条,”沈概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皱纹舒展,“你来写。”林舟也笑了,这次是真笑,咧着嘴,露出后槽牙:“行。第二条所有试验失败品,归我泡菜厂回收利用。废铁炼渣掺进腌料,提鲜;焦糊木炭研粉拌进酱料,增香;连失败的玻璃渣子,我都能磨成细粉,撒坛子边上防蚂蚁。”沈概没忍住,仰头大笑,笑声惊飞了柳枝上的两只麻雀。“好就冲你这句,我今晚就让匠人连夜打桩”他转身朝徒弟们招手,“去,把河湾那片空地清出来拆三间旧库房,木料留着,钉子一颗别丢”弟子们轰然应诺,跑得比兔子还快。林舟却没动,仍蹲在溪边,望着流水出神。水面上浮着几片柳叶,打着旋儿往下游飘。他忽然伸手,捞起一片,叶脉清晰,绿得发亮。“沈兄。”他没回头,“你说如果我把这叶脉拓下来,刻在铁板上,再拿水力压印,能不能做出一种新的包装不用玻璃,不用陶罐,就一层薄铁皮,裹着锡纸,里面真空塞笋摔不碎,压不瘪,扛得住漠北风沙。”沈概脚步一顿,慢慢转回来。“你真打算做马口铁”“不是打算。”林舟把柳叶轻轻放回水面,看着它被水流推远,“是必须做。孙老板说得对,琉璃坛子经不起磕碰。可你知道他错在哪吗”“哪”“他以为问题在坛子。”林舟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其实问题在人。走商路上,没人会小心捧着一坛泡菜。他们会把它扔进骡车底,踩在脚下,堆在货顶只有砸不烂、压不扁、打开就能吃的东西,才配叫商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工坊,扫过赵构消失的柳荫小径,最后落在沈概脸上:“所以我不做坛子。我要做罐头一罐在手,天下我有。”沈概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块乌木牌,上面刻着“翰林格物院”五字,反手递给林舟:“拿着。从今日起,格物院与泡菜厂,共用一道院墙。你的工坊叫临安新物所,我的院子叫格物别院。对外,你是所长;对内”他眯起眼,“你是我院长。”林舟没接牌子,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和草图,最底下用炭笔狠狠写着一行字:“马口铁镀锡厚度临界值推演第十七次失败。”他把纸塞进沈概手里:“先看看这个。数据全在这,失败原因也写了。唯一缺的,是能把锡液均匀覆在铁皮上的流涂槽得耐高温、控流速、防氧化。我画了七种结构,全废。”沈概展开纸,手指抚过那些潦草却精准的线条,眉头越锁越紧。忽然,他指着其中一处:“这里,为何用双层水冷夹壁”“锡液熔点二百三十二度,铁皮过热会氧化,氧化层阻碍附着。”林舟脱口而出,“单层水冷降温不均,铁皮局部过热你看第七次试验的断面图,锡层剥落处全在边缘。”沈概猛地抬头,眼神灼灼:“你测过锡液表面张力”“测了。二十三点四毫牛每米,二十六度恒温。”林舟毫不犹豫,“但加了松香助剂后降到十八点一,附着力提升百分之四十七。”沈概深吸一口气,把那叠纸紧紧攥在手心,纸边割得他掌心生疼。“明日辰时,带所有失败样品来格物院。”他声音发颤,“我让太医署的药工把松香提纯到九成九;让将作监的老锻匠给你重铸流涂槽用青铜,内壁镀银,银能抑氧化。”林舟点头,忽然问:“沈兄,你信我吗”沈概一愣。“不是信我能做出罐头。”林舟盯着他眼睛,“是信我真能从祖国搞来东西。信我那些图纸、数据、配方,不是胡诌。”溪水哗哗流着,蝉声骤然停了一瞬。沈概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山巅那里云层翻涌,一道银亮的闪电无声劈开云幕,紧接着,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震得溪水微微晃荡。“我信。”他说,“因为我看过你写的蒸汽机原理简述手稿。里面有一句,我抄下来贴在书房墙上热,不是一种物质,是一种运动。”林舟怔住。“那时我就知道,”沈概声音低沉下去,“你不是从海外来。你是从未来来。”雷声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上,溅起细小的白烟。两人站在雨里,都没动。雨水顺着林舟额角流下,混着汗,流进嘴角,咸涩。他忽然想起陆游那个此刻正在御史台骂街的南宋贾诩。如果他在,会不会也蹲在这儿,一边啃冷馍馍一边看他们折腾雨越下越大,远处工坊的屋顶升起袅袅白汽,与雨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蒸气还是云气。林舟抹了把脸,咧嘴一笑:“走,回去。我请客新到的冰镇酸梅汤,赵构刚偷走三块冰,我抢回来两块,够咱俩喝。”沈概摇头:“不了。我去督工。”“那你喝啥”“喝雨。”沈概转身就走,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如剑,“趁现在还能喝上干净的。”林舟望着他冒雨远去的背影,忽然弯腰,从溪水里捞起一块拳头大的青石。石头冰凉沉重,棱角分明。他掂了掂,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上游那云层最厚、雷声最沉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石头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撞进雨幕,消失不见。没有回音。只有更大的雨,更响的雷,和远处工坊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收坛子喽”声音穿透雨帘,带着烟火气,带着土腥味,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硬生生从泥里拱出来的活气。林舟站在雨里,慢慢笑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堵墙,真的开始砌了。不是砖石的墙,是人心里的墙。墙这边,是玻璃罐子里摇晃的笋尖;墙那边,是铁皮罐头上未干的锡光。而墙根底下,正有无数双手,在泥水里摸索着,找第一块垫脚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