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真是吃得极难受,林舟倒是还好,但秦桧出现在这个地方的违和感真的叫人百爪挠心。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但更难受的是什么呢,就是他满脸慈祥微笑给每个因为他而变成孤儿的孤儿发放了礼物。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比这个赵昚这话一出口,羊蹄脚下一滑差点劈叉,回头瞪着林舟:“你没跟他说”林舟正叼着半截烟卷吐雾,闻言抬眼一扫,烟灰簌簌掉在裤腿上:“说啥说你追着福瑞帝姬满后院跑,还是说你俩刚在假山后头拉了手”“咳咳”羊蹄猛拍胸口,脸涨得比御史台门匾还红,“胡扯我那是那是教她认北斗七星”“哦”林舟拖长调子,眯眼笑,“那北斗七星认得挺深啊,手都伸进袖口里去了。”羊蹄喉结一滚,忽然抄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棍子,作势要砸。林舟却早有防备,反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啪”地甩在他脸上:“喏,刚从街口刘记买来的芝麻糖,福瑞最爱吃的,顺路捎的。”羊蹄愣住,手指无意识捏紧油纸包,糖粒隔着纸窸窣作响。他低头盯着那点微凸的印痕,耳根烧得通红,半晌才嘟囔:“她今儿晨课默孟子三遍,错两处。”“行啊,”林舟把烟屁股碾进泥里,“那你昨儿晚教她认星宿,教到哪颗了”“心宿二。”羊蹄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抬头,“那星主战,赤色,主杀伐”“停。”林舟竖起手掌,“你再往下背,我就把你俩名字刻进书院新修的不正经榜第一行。”羊蹄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只把芝麻糖揣进怀里,指尖摩挲着油纸边角,像在描摹一道未落笔的墨线。这时赵昚忽然踹了一脚枯枝,火星子噼啪溅开:“烦死了打不过就罢了,连骂人都骂不赢他们御史台那帮人,开口闭口礼崩乐坏,可老子昨儿亲眼瞧见汪霭大人在茶楼听小曲儿,捧场钱撒得比朕的赏银还阔绰”“嘘”陆游一把按住他肩膀,“慎言隔墙有耳”话音未落,斜刺里传来一声轻笑。众人齐刷刷扭头三十步外青石阶上,沈概负手而立。月光勾出他官袍下摆的暗纹,腰间那柄林舟送的不锈钢直尺垂在身侧,冷光如刃。他身后影子里还站着一人,玄色襕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一丝褶皱也无。那人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盖缝里透出温热的米香。“老沈”林舟一怔,“你不是回翰林院校度量衡去了”沈概没答,只缓步走近。待看清他脸上那道新鲜血痕时,林舟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肿胀的眼眶这伤,竟和他左颊的淤青位置分毫不差。“你跟御史台干上了”林舟声音发紧。沈概将手中食盒递给林舟,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他们说我改的新尺是妖法,毁了祖宗规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鼻青脸肿的脸,“我倒觉得,规矩这东西,该是活的。”林舟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只瓷碗,每只碗底压着一枚铜钱,钱孔中央插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他取来一碗,就着月光凑近细看:银针尖端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针身纹丝不动,碗沿水波平滑如镜。“这是”林舟喉结滚动。“新校准的静水浮针仪。”沈概终于露出点笑意,“用你给的千分尺校的。一毫之差,针尖偏移半寸;一厘之差,露珠坠入碗中。刚才我在御史台廊下站了半炷香,他们七个人,六人袖口沾灰,一人鞋底粘着槐花粉昨儿申时三刻,有人偷偷溜去城东药铺买了三钱川芎、五钱当归,配的是安神定魄汤。”赵昚“腾”地站起:“谁”沈概指向御史台方向:“你们打翻的那个扫地老头。他左手虎口有陈年烫伤,右手拇指内侧茧子厚如铜钱二十年前汴京太医院火房杂役,靖康年随御史台死守宣德门,左臂被金兵箭簇贯穿,活下来的七个火房里,他是唯一会煎安神汤的。”空气骤然凝滞。连羊蹄都忘了嚼糖,芝麻粒卡在牙缝里。“他在给我们下药”陆游声音发哑。“不。”沈概摇头,“他在救你们。你们今日冲进去时,他扫帚柄暗扣机关弹开,射出七枚银针全钉在你们后颈衣领内侧,针尾系着浸过药汁的蚕丝。药力催眠,让你们打斗时力道失准、反应迟钝,却不会伤及筋骨。”他忽然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截乌木短杖,杖首嵌着块幽蓝水晶,“这才是真家伙。他本可一杖点晕你们七人,却只用银针引偏你们拳脚。”林舟盯着那截短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向路边梧桐树树干上赫然钉着七枚银针,针尾蚕丝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七根将断未断的琴弦。“所以”赵昚慢慢蹲下,手指抚过其中一枚银针,“我们挨打,是被护着”沈概颔首:“御史台不败,从来不是因为能打。”他目光掠过众人狼狈的脸,“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拳头落空,什么时候该让唾沫飞远。你们骂他们礼法卫道士,可他们连你们骂人时舌尖抵住上颚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一阵沉默。远处更鼓敲了三声。“那”林舟忽然笑出声,把芝麻糖塞进嘴里,甜腻滋味在舌尖炸开,“咱们这书院,还能开吗”沈概望着书院大门上“理科大宋无双”的横幅,月光下那几个字泛着铁锈般的暗红:“你们的横幅,明天会被撕。但你们的课桌,今晚就得搬进工坊。”“哈”羊蹄呛住,“这么急”“急”沈概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刚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你们打架时,我在御史台藏书阁烧了三十六本周礼疏证用你们给的火柴。烧完才发现,底下压着份嘉祐三年的旧档:仁宗朝钦天监曾造浑天万相仪,图纸残缺,唯留一句欲求精微,必先革尺。”林舟瞳孔骤缩:“那图纸呢”“在我袖子里。”沈概抖开袖口,露出内衬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抄了三遍。第三遍用你给的碳素墨水,墨迹遇水不散方才在御史台廊下,我就是用这个,在他们眼皮底下补全了缺漏。”赵昚突然抓住他手腕:“你你为何要帮我们”沈概静静看着他,良久,从发髻里拔下一根乌木簪簪头雕着半片齿轮,齿隙间卡着粒细小的黄铜碎屑:“十五岁那年,我爹把这簪子给我时说:匠人眼里没有君王,只有公差。后来我造的铜壶滴漏,日差三刻;造的指南车,十里偏移半尺;造的水运仪象台,齿轮咬合声吵得隔壁太史局睡不着觉可没人夸我巧,只骂我不守分寸。”他摊开手掌,那粒铜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今天你们挨打,我袖口沾了七根御史台的扫帚毛。但你们知道么那老头扫地时,右脚踮起的角度,和我爹当年校准浑天仪时,脚踝绷紧的弧度,分毫不差。”林舟忽然明白了。他慢慢解下自己腕上那块电子表表盘玻璃已碎,液晶屏裂成蛛网,可秒针仍在微弱跳动。“滴、滴、滴”,声音轻得像蚕食桑叶。“给。”他把表塞进沈概手里,“修它。用你的尺子,我的针。”沈概接过表,指尖拂过碎裂的玻璃。他忽然抬头,望向书院后山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盏煤油灯在山坳里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你们的空调,我接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钢锯切开青铜,“但有个条件。”“说”赵昚急吼吼。“我要书院后山那片荒地。”沈概指向黑暗深处,“明年春耕前,我要看见三百亩梯田,田埂用混凝土浇筑,宽三尺,高两尺,内嵌导流槽排水用。”“混凝土”林舟眨眨眼。“你带来的水泥,加河沙、碎石、你们说的减水剂。”沈概眼中燃着幽火,“我要用它浇出大宋第一道永不塌陷的田埂。田埂下面埋钢管,接你们的发电机灌溉用。”羊蹄挠头:“那那田里种啥”“稻子。”沈概笑了,“但稻穗要结得比汴京御田多三成。因为我要在稻穗垂下的弧度里,校准新的角度单位舟,以林舟的身高为基准,万分之一。”赵昚倒吸凉气:“这这比造炮还难”“不。”沈概把电子表贴在耳畔,听着那微弱的滴答声,“最难的是”他忽然抬手,将乌木簪狠狠插入地面,“让这簪子,在十年之后,依然能卡进同一道裂缝。”月光下,簪身微微震颤。林舟默默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跳跃着映亮众人脸上未干的血迹,也照亮沈概袖口那行新鲜墨迹正是考工记残卷里被朱砂圈出的句子:“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火光摇曳中,羊蹄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竟是半块桂花糕,糖霜在火光里晶莹剔透。“喏,福瑞早上做的。”他递到林舟面前,又飞快缩手,“她说,书院若关了,就没人陪她读天工开物。”林舟没接,只盯着那点糖霜,忽然问:“老沈,你夫人孩子”“明日休沐。”沈概打断他,从怀里取出封家书,信封角已被摩挲得发亮,“我娘子会带阿沅来。阿沅今年七岁,左手缺三指胎里带的。她最怕雷声,每次打雷就往灶膛里钻。”林舟怔住。“我想让她看看,”沈概望着书院灯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雷声劈下来时,你们的发电机,能不能把它变成光。”远处,御史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御史提着灯笼匆匆奔来,为首那人官服半敞,发髻歪斜,左手攥着半截烧焦的周礼疏证,右手高举一卷明黄绢帛“圣旨到”赵昚脸色煞白:“完了,真来了”沈概却笑了。他俯身,用乌木簪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直线,又以直线为基准,画出个完美圆弧:“别怕。他们念圣旨时,你们数数。”“数什么”“数圣旨上,有多少个理字,多少个法字,多少个”他指尖顿了顿,蘸了点羊蹄掉在地上的芝麻糖渣,在圆弧中央点了个小小的黑点,“多少个舟字。”灯笼光逼近。沈概直起身,整了整官袍,忽然从袖中抖出件东西那是林舟昨日硬塞给他的不锈钢游标卡尺,此刻在火光下寒光凛冽。“放心。”他将卡尺插回袖中,对林舟眨了眨眼,“这次,我替你们量。”灯笼光刺破夜色,照见他袍角暗纹里,一行细小篆字正随呼吸微微起伏:器以载道,尺以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