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不能认输的,虽然他们干农活的手法极差,但为了这一口气那也绝不能停下,所以当林舟喊着什么友情啊羁绊啊就冲出去的时候,赵构也把那柄镰刀刮出了火星子。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正常来说正常称重是不需要把一亩地都刮干净的林舟站在书院门口,袖子还卷在小臂上,山风一吹,露出底下结实的小麦色肌肉,他盯着老沈背影消失的那条青石板路,忽然抬脚往地上啐了一口:“御史台风闻奏事风闻个屁他们连这山坳坳的土腥味儿都没闻过,倒先闻出我书院有纲常之弊来了”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林舟没回头,只把袖子慢慢放下来,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陈夫子,您老站那儿偷听多久了”陈夫子拎着一柄竹骨油纸伞,慢悠悠踱出来,伞沿微斜,恰巧遮住半张脸,只露出花白胡须和一双清亮得不像六十岁的眼睛:“老朽不是路过,是听见状元郎这声去我妈的礼法,心里一激灵,怕您真扛着锄头杀奔汴京去了那可就不是御史参您,是刑部发海捕文书了。”林舟咧嘴一笑,伸手接过伞柄:“您这伞比我的脾气还沉,八成又偷偷灌了铅。”陈夫子也不反驳,只将伞柄往他手里一塞,顺势拍了拍他肩头:“你当真不怕”“怕”林舟仰头望天,秋阳正高,光不烈,却干净得刺眼,“我怕他们不来,来了我才好立规矩。”陈夫子眯起眼:“哦什么规矩”“三条。”林舟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凿进山风里,“第一,书院授业,不论男女、贵贱、残全、智愚,凡能识字、肯吃苦、愿动手者,皆可入院;第二,格物致知,不以圣贤之言为铁律,但以实证为准绳,今日错,明日改,改十次不丢人,死守谬误才丢人;第三”他顿了顿,指了指远处正在夯土打桩的工坊地基,“凡书院所产之物,图纸、度量、工艺、标准,皆刻于铁板,悬于讲堂正门之上,供人抄录、质疑、推演、重造。谁若勘出纰漏,赏钱十贯,记名于校勘碑;若证伪旧说,书院立其名号为新课之始。”陈夫子静了许久,忽而笑了,笑声如古井投石,一圈圈漾开:“好啊好啊你这不是办学,是点火。”“火”林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沾着方才翻找标准件时蹭上的铁锈红,“不,是引信。火种早有了,只缺一根够长、够直、够硬的引信,把火从书斋里引到田埂上,再引到炉膛里,最后”他抬头,目光越过山脊,仿佛已看见汴京朱雀门外那片灰扑扑的坊市屋顶,“烧穿那层糊了一百多年的窗户纸。”两人沉默着往回走。书院前的晒场边,几个穿粗布短褐的少年正围着一台刚卸下木架的简易水车模型争论。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蹲在地上,拿炭条在泥地上画齿轮啮合图,旁边两个男孩一个掰着指头算齿数,一个用草茎比划水流冲击角度。她鬓角汗湿,额上蹭了道黑灰,说话却脆得像敲铜磬:“沈先生昨夜讲的等距螺旋,不是用来绕线的是让水轮转得匀你们看”她猛地抓起一把碎石,往水车叶轮上一撒,水一冲,石子竟顺着弧线滚落,无一弹飞,“瞧见没力走的是势,不是劲”林舟脚步顿住。陈夫子也停了,捻须低语:“那丫头,叫阿沅,原是城南织机匠人家的独女,爹瘫了三年,她替父操梭,十六岁手速压过老机工。前日你让她试校发电机轴承图纸的公差换算,她三个时辰交卷,误差零点零二毫厘。”林舟没应声,只望着阿沅扬起的小脸。阳光落在她沾着泥点的鼻尖上,亮得晃眼。这时,山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喧哗。七八个皂隶模样的人簇拥着一顶四人小轿晃晃悠悠而来,轿帘掀开,探出张涂着薄粉的脸正是昨日在御史台签押房当值的刘御史。他手里攥着一卷黄绫封套的敕令,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敕令不是纸,是他新续的第三条命。“林舟”刘御史尖着嗓子,官腔里夹着三分刻意压低的得意,“奉御史中丞台谕:查汝所设书院,女男混杂,坐卧同堂,讲习无别,甚有女子登台演算、执尺量器之举,悖逆人伦,淆乱视听,有伤风化今勒令即日拆去理科匾额,禁绝女子入学,撤换所有格物课程,另延请硕儒专授女诫内训,三日内具结呈报,逾期”他冷笑一声,指尖重重点了点敕令封口,“以蛊惑士林、败坏纲常罪,摘去功名,褫夺职衔”四周霎时静了。晒场上争论的少年们僵住了,阿沅手里的炭条啪嗒掉进泥里。几个刚挑完水的老仆停在井台边,扁担横在肩上,喉结上下滚动。连树梢上两只啄食的麻雀都惊飞而起,扑棱棱撞进青空。林舟没动。他只是慢慢把陈夫子那把沉甸甸的油纸伞递还过去,然后朝刘御史走了三步。刘御史下意识后退半步,袍角被轿夫踩住,差点绊了个趔趄。“刘大人,”林舟声音很平,像山涧流过卵石,“您这敕令,盖的是御史台印,还是中丞私章”刘御史一愣:“自然自然是台印”“那敢问,”林舟忽然抬高声调,字字清晰,“御史台有无明文规定,女子不得识字不得握尺不得听讲算学不得观星测雨若有,烦请刘大人当场诵读条目,我好摘抄誊录,贴于书院门楣,也好叫天下人知道,究竟是谁定的规矩,又为何要定这规矩。”刘御史张了张嘴,脸上粉簌簌往下掉:“这此乃礼法所载,何须条文”“礼法”林舟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让刘御史后颈一凉,“周礼地官云:媒氏掌万民之判,管婚配;礼记内则言:女子十年不出,是说闺阁教养;可哪一句写着女子不可执规制图哪一句写着女子算错一道勾股,便该浸猪笼”他往前再踏一步,靴底碾过地上阿沅掉落的炭条,断成两截,“刘大人,您昨儿吃的馒头,是您家娘子揉的面,还是您府上那十二个厨娘擀的皮您升堂审案的案几,是您亲手刨的榫卯,还是木匠铺里女匠人雕的螭首您分不清米与粟,尚且要靠厨娘掌勺;您看不懂墨斗弹线,还得靠女匠人定梁。如今倒来跟我说,女子不该学这些”刘御史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你你强词夺理”“强词”林舟侧身一让,指向晒场,“那您自个儿问问她。”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阿沅。小姑娘抹了把脸,手背蹭得更黑,却昂着头,直直迎向刘御史惊疑不定的眼睛:“刘大人,您上月在祥符县断的织机争产案,可还记得”刘御史一怔:“略有耳闻。”“那案子原告是李三娘,告她叔父霸占亡夫遗下的提花机图纸,”阿沅声音清亮,字字砸地,“可您判的时候,连提花机综片提降与蹑盘转轴的区别都没问明白,就依着族老说的妇人不识机括,把图纸判给了她叔父。结果呢她叔父拿了图纸找工匠仿造,七台机器全崩了齿因为那图纸上综丝间距标的是三寸二分,按翰林院旧尺,是三寸二分;可提花机要精准,必须用林氏尺,三寸二分实为三百二十七毫米。您判的不是图纸,是废铁。”全场鸦雀无声。刘御史额头沁出细汗,指着阿沅的手直抖:“你你怎知”“我爹瘫前,是给祥符县提花坊校准机轴的。”阿沅平静道,“他教我认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怎么用游标卡尺,量出三寸二分到底差了几根头发丝。”林舟没再看刘御史,转身走向晒场中央那方刚浇筑好的水泥基座上面嵌着块三尺见方的黑铁板,尚未打磨,表面粗粝,却已用金刚钻刻出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数字。那是昨夜老沈走后,林舟亲手刻下的第一版书院格物度量基准铭。他掏出怀中一块磨得发亮的铜质游标卡尺,在铁板边缘“咔哒”一声合拢,随即朗声道:“诸位,请看此尺,长一尺,分一百格,每格一毫米;此板,刻一米十尺,一公斤二斤,一度电三千六百度所有换算,皆有实测为凭。今日起,书院一切教学、工坊一切生产、乃至后山农社一切丈量,皆以此为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御史惨白的脸,扫过皂隶们茫然的眼神,最后落在阿沅亮得灼人的瞳仁上:“刘大人,您回去告诉中丞,也告诉汴京所有睁眼说瞎话的人咱们书院不讲虚礼,只讲实数;不跪孔孟,只敬实证;不守旧章,只遵天道。若哪日您发现天圆地方错了,尽管来拆我的讲台;若哪日您证明女子不如男有数据支撑,我林舟亲自给您磕头谢罪。可今儿”他猛地抬手,将手中铜尺“锵”一声钉入铁板缝隙,尺尾震颤嗡鸣,余音久久不散:“这尺子,不弯。”刘御史踉跄后退,撞在轿杆上,敕令滑落泥地。他顾不得捡,只死死盯着那截深深楔入铁板的铜尺,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戳进他脊梁的一根钢钉。皂隶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拾令。这时,山道尽头忽有马蹄声急促而来。一骑快马扬尘而至,马上骑士玄衣素甲,胸前赫然绣着“殿前司”三字银线。他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林大人枢密院急令金国使团已抵陈桥驿,携冰魄弩图样三卷、霹雳砲铸模一副,声称欲以宋之格物,破宋之坚城,索求我朝新式机括图谱对勘枢密使亲谕:三日之内,若无回应,即视为通敌畏战,削籍流放”整个书院,静得能听见铁板上铜尺余震的微响。刘御史僵在原地,敕令还躺在泥里,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林舟弯腰,拾起那封密函,火漆印在秋阳下泛着暗红光泽。他没拆,只掂了掂重量,忽而看向阿沅:“丫头,那台水车,叶轮转速算出来没”阿沅一愣,随即点头:“算好了按新尺量,水流速每秒一点二三米,叶轮直径一点七米,最优转速是每分钟四十八转”林舟笑了,把密函揣进怀里,大步走向工坊方向:“走,带我去看看四十八转,能不能把金国那帮孙子的冰魄弩,碾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