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葺书院，这是个大工程。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光是把地段规整出来，前后就要七万贯，这还不包括里头家具和书的钱呢。账上还剩下三万不到一些”陆游熬了个大通宵，眼底乌青，看着就如跟老婆鏖战三百回合一般，偌大赵昚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半截葱白，盯着锅里翻腾的水直发愣。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可他连盐罐子和糖罐子都还没分清那两个青瓷小罐并排立在灶沿上，一个贴着“咸”字纸条，一个贴着“甜”字纸条，纸条边角已泛黄卷起，墨迹被灶火熏得微褐。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咸”字，又缩回来，犹豫片刻，竟把两罐全拎了起来，在晨光里来回比对，仿佛那不是调料，而是两枚关乎社稷安危的虎符。林舟蹲在门槛外，可乐瓶已经空了，铝罐被他捏瘪一半，搁在脚边像只蔫头耷脑的灰雀。他仰头望着天，春雨停了，云层却没散，灰白如陈年宣纸，压得极低，梧桐叶上悬着水珠，将坠未坠。他忽然开口：“赵昚，你爹要是真把皇位传给你，你第一道旨意写啥”赵昚没回头，只把手里两罐往灶台上一磕，脆响一声：“先撤了临安城南三坊的酒税。”林舟“噗”地笑出声，烟还没点着，笑得肩膀直抖：“撤酒税你怕是想让满朝文武醉死在早朝上”“不。”赵昚终于转过身，脸上没半点玩笑气，额角还沾着一点面粉，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刃，“我撤酒税，是因为酒税最重的三坊，住的全是靖康年间逃难来的北人。他们卖炊饼、修车轮、扛麻包，赚的是铜钱，交的是银两官府折算时，一两银兑一千八百文，可市面实价是一千四百五十文。差那三百五十文，够一家五口吃三天糙米粥。酒税再一加，他们连烧酒都喝不起，只能舔坛子底的酒渍解馋。”林舟不笑了，慢慢把烟叼进嘴里，没点。赵昚抹了把脸，面粉混着汗，在颧骨上拖出一道灰痕：“昨儿半夜醒的，听见后巷有动静。推窗一看，三个老头蹲在潲水桶边，拿竹签子扒拉剩饭里的肉星子。一个说这肉味儿，像汴京马行街张记酱肘子，另一个说胡吣，张记肘子蘸蒜泥，这腥气是镇江醋糟的。第三个不说话，就用指甲盖刮桶底凝固的油膏，刮下来团成丸子，塞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直动嚼了快一盏茶功夫，才咽下去。”林舟低头，用鞋尖碾着地上一只死蜗牛，壳碎了，黏液拉出细长银丝。“他们没忘。”赵昚声音沉下去，“汴京的槐花蜜、相国寺前的糖糕、金明池的龙舟鼓点都没忘。可他们不敢提，提一句，隔壁王婆就隔着墙啐一口亡国奴还做梦呢。可他们夜里说梦话，说的全是艮岳艮岳”“艮岳”林舟终于抬头，目光锐利起来，“那个被完颜宗弼拆了当柴火烧的艮岳”“对。”赵昚点头，“可他们说的艮岳，不是石头假山，是种在艮岳西门那棵老梅树。听说徽宗亲手栽的，每年冬至开花，香透半个皇城。如今那树早没了，根须怕都烂成泥了可昨儿仨老头，一个说那树皮是青褐色的，一个说树干上有道疤，是宣和三年雷劈的，第三个说树洞里藏过一只白鹦鹉，会叫万岁爷万福金安。”林舟静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檐角残滴落下，“嗒”一声砸在他脚背，冰凉。他忽然起身，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里头是半截烤得焦黑的大红肠，表皮裂开，露出琥珀色油亮的断面。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嚼，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你爹怕的不是金国打过来。”他含糊着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他怕的是北人记得艮岳，而南人连艮岳是圆是方都不知道。”赵昚手一抖，盐罐子“哐当”摔在地上，青瓷四裂，雪白盐粒泼了一地，像一场微型大雪。这时曹文达又冲了进来，这次没喊郡王，也没喘匀气，直接扑到灶台边，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手指抖得几乎撕不开封口：“老弟不对郡王金国八百里加急驿报，昨夜抵临安杨存中杨存中败了”灶膛里余火“噼啪”爆响，火星溅起三寸高。赵昚没动，只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盐。林舟却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曹文达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倒抽冷气：“信给我。”曹文达哆嗦着递上。林舟撕开封口，抽出薄如蝉翼的桑皮纸，扫一眼，嗤笑：“杨存中轻敌冒进，率三万骑深入大同以北二百里，遭完颜亮伏兵夹击，折损兵马一万七千，溃退至雁门关外三十里，粮道尽断啧，写得跟说书似的。完颜亮哪有本事伏击他连雁门关在哪都未必画得准地图。”曹文达瞪眼：“可可驿卒亲口说的”“驿卒”林舟把信纸揉成团，随手扔进灶膛。火苗“轰”地窜起，纸团蜷曲、焦黑、化灰，飘出几缕青烟，“驿卒是秦桧的人，还是完颜亮的人你数数，金国现在有几拨人能往临安送信完颜亮一拨，完颜宗弼一拨，还有蒙古人偷着塞进来的第三拨。你猜这信是从哪拨人手里漏出来的”赵昚弯腰，默默捡起地上碎瓷片，一片一片归拢，盐粒簌簌落回掌心：“完颜亮。”林舟挑眉：“哦”“若真是杨存中惨败，”赵昚直起身，掌心盐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寒光，“完颜亮此刻该在上京点兵南征，哪还有闲心给临安写战报他写这信，是要逼父皇逼我们立刻表态。”“表什么态”“主战。”赵昚把盐粒倒回罐中，动作极稳，“他要父皇立刻下诏，斥责完颜宗弼为叛逆，册封他为大金皇帝，赐玉玺、金册、龙纹蟒袍甚至，还要派使臣北上，迎钦宗回汴京，重立正统。”林舟眯起眼：“他敢让钦宗回来”“他不敢。”赵昚冷笑，“可他敢让天下人都以为钦宗若回来，才是天命所归。而父皇，不过是金人圈养在临安的一只雀儿。”屋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湿气撞开半扇窗，吹得灶膛余火猎猎作响。灰烬翻飞，如黑蝶乱舞。林舟忽然转身，抓起灶上铁勺，“当啷”一声敲在铜锅沿上，声如裂帛。赵昚与曹文达俱是一震。“那就给他个痛快的”林舟眼底烧着两簇幽火，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缝，“赵昚，你听好了今晚子时，你亲自去秦府，不带随从，只带三样东西：一壶酒，一柄匕首，一卷孟子。”曹文达失声：“老弟你疯了那是去送死”林舟看也不看他，只盯着赵昚：“匕首是给秦桧的若他真要主战，就让他当着你的面，亲手割下自己左耳，以证忠烈；酒是给你的喝三杯，一杯敬太祖，一杯敬岳飞，一杯敬艮岳那棵梅树；孟子是给天下人的你翻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页，按上血指印，明日清晨，贴在御街鼓楼之上。”赵昚瞳孔骤缩，喉结滚动，却未言语。“他若不肯割耳”林舟嘴角扯出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你就把匕首插进自己左眼眶，挖出来，放他案头。然后告诉他赵家血脉，宁瞎不盲；大宋脊梁，宁折不弯。”曹文达腿一软，跪坐在地，嘴唇发青：“郡王郡王三思啊”赵昚却缓缓抬起右手，拇指狠狠擦过下唇，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他没看曹文达，只望向林舟，一字一顿：“好。”林舟颔首，转身便走。经过门槛时，他脚步一顿，从腰间解下个皮囊，抛给赵昚：“里头是三十粒药丸，赭石粉、朱砂、雄黄碾的，混了鹿茸胶。每日一粒，含服，别喝水等你左眼开始流血，就是药性到了。记住，血不能擦，得让它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染成一朵梅花。”赵昚接住皮囊，皮革冰凉，沉甸甸的。林舟已跨出门槛，春阳斜照，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直刺入铺子深处。他边走边说，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告诉秦桧，就说我说的靖康二年，他跪在金营帐外求活命时，艮岳那棵梅树，正开着第三茬花。”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巷口。赵昚独自站在灶前，皮囊在掌心发烫。他解开系绳，倒出一粒药丸赤红如凝固的血珠，表面布满细微裂纹，像干涸河床的龟裂。他把它含进嘴里，苦腥瞬间炸开，舌尖麻痹，喉头泛起铁锈味。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昨夜梦境：漫天大雪，艮岳废墟之上，一株枯梅拔地而起，枝干虬结如龙，每根枝桠都悬着冰棱，冰棱里冻着不同面孔有赵桓披着破棉袄在扫雪，有岳飞背手立于残碑之侧，有林舟叼着烟坐在倒塌的太湖石上，正把一串糖葫芦往雪地里插最顶梢那根冰棱里，冻着个穿鹅黄襦裙的小女孩，踮脚去够梅枝，发间金钗晃动，映着雪光，亮得灼眼。赵昚猛地睁眼，左眼眶一阵尖锐刺痛，似有细针在扎。他抬手一抹，指腹沾上一点温热猩红。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爪下勾着半片梧桐嫩叶，叶脉鲜绿欲滴。他低头，看着掌中那粒未化的药丸，突然咧嘴笑了。笑声不大，却惊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如无数微小星辰，无声崩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