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我,看孩子。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景恬擦了擦嘴,连忙说道小咕咕现在吃着香蕉呢,虽然掰成了小块,但还是有一点风险性的。祁讳笑了笑,看着小咕咕把嘴里的小块香蕉咽下,便不再喂他,将香蕉收走。旋“爸”祁讳接起电话,声音放得轻缓,却下意识抬手示意景恬先别出声。孩子正仰着小脸啃奶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祁讳的袖口上,湿了一小片,他也没顾得擦。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岳父的声音低沉、干涩,像砂纸磨过木板:“小讳你那边,是不是也听说了”不是问“江城的情况”,也不是问“病例的事”,而是“你是不是也听说了”祁讳指尖一顿,喉结微动。这语气不对。太熟稔,太笃定,太不像一个退休十年、平日只爱摆弄兰花和参考消息的老教授该有的分寸感。他没立刻答,只是侧过身,把手机稍稍离耳远了些,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刚冒新芽的薄荷那是他上周亲手栽的,种子还是从江城托人捎回来的,说那边土质好,发芽快。“爸,您说哪件”他终于开口,语速不疾不徐,甚至带点闲聊式的松弛。电话那头又顿了顿。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咳嗽,很短,压得很低,但祁讳听出来了不是普通感冒那种清亮的咳,是沉闷的、带着胸腔震颤的闷咳,像被棉絮裹住的鼓点。“你妈今早咳了三回。”岳父声音更哑了,“她不肯去医院,说就是着凉。可我翻了她前天的体温记录374,连着三天。”祁讳眉头一跳。374不算高烧,但连续三天尤其对一个常年血压稳定、连感冒药都十年没碰过的老人来说,这已经是警报红灯。“她去菜市场了”祁讳忽然问。“嗯买了冬笋,还顺路去了趟社区卫生站,给老张量血压。”岳父声音发紧,“老张昨天确诊了。”祁讳闭了闭眼。老张是他们那个老单位家属院的退休校医,八十二岁,独居,腿脚不好,常年靠邻居送饭。三天前还在群里发自己腌的腊肉照片,配文:“今年的五花肥瘦正好,比九八年那会儿强多了。”九八年那年非典还没来,但sars的阴影已在医学界悄悄浮动。老张那时就在省疾控中心进修过半年。祁讳没再问,只说:“爸,您现在马上回家,锁好门。别开窗,别让任何人进门。我让人送东西过去。”“送什么”岳父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慌乱,“口罩我们有,酒精也有”“不是那些。”祁讳打断他,语速陡然加快,“我让人送两箱电解质水、五斤挂面、十包即食燕麦片、两罐蜂蜜、三盒维生素c泡腾片,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eo参数适配性国产、呼吸机气路消毒流程低温等离子、基层医护防护物资缺口清单湖北地市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送一盒n95,kn100级别的,附带密封检测报告。再加一包医用丁腈手套,双层加厚。”电话那头彻底静了。足足七八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抽气:“你早知道。”不是疑问,是陈述。祁讳没否认。他望向窗外。帝都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得几乎压着cbd玻璃幕墙的尖顶,风里裹着初春特有的、混着尘土与枯枝碎屑的冷腥气。楼下便利店门口,几个年轻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嘻嘻讨论着唐探3预告片里王保强那个甩头动作有多搞笑。“爸,”祁讳忽然换了种语气,很轻,却异常清晰,“您还记得2003年吗”岳父没说话,但祁讳听见了那边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老人应该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正朝外张望。“那年您在医学院带毕业班,教流行病学原理。”祁讳继续道,声音像温水浸过的宣纸,柔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您讲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病毒从不谈判,它只递出选择题:快,或者死。”电话那头,岳父的呼吸声骤然粗重。“现在,”祁讳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字一句,“它把卷子,发到我们家门口了。”“我明白了。”岳父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我这就去把阳台那几盆绿萝搬进来。你妈总说它们能吸甲醛。”祁讳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好。另外,让她别用复方氨酚烷胺片。如果真发热,用对乙酰氨基酚,一次一片,间隔六小时。记住,是如果,不是必须。”“好。”“还有,”祁讳忽然停顿,目光掠过景恬怀中已睡熟的大咕咕,孩子的小拳头松松攥着,睫毛在粉嫩的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别告诉她,是我让您这么做的。”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响起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应答:“嗯。”挂断前,岳父忽然又补了一句:“你妈昨天晚上,偷偷把你给大咕咕织的那条小黄鸭围巾,拆了两针。”祁讳一怔。“她说线太硬,怕蹭着孩子脖子。”岳父的声音竟有点哽,“可她拆完,又一针一针,重新织了三遍。今天早上,围巾边沿多缝了三层暗边。”祁讳喉头猛地一热,眼眶倏地发烫。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岳父看得见。电话挂断,忙音嗡嗡作响。景恬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轻轻把熟睡的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拂过孩子额前细软的绒毛:“爸他知道了”祁讳没立刻答。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合同,只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透明密封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江城孔晟组防护服余量、鄂州临时医疗点呼吸面罩需求、黄石基层医院n95库存预警最上面那个袋子,标签写着:帝都朝阳区家属院张教授岳父紧急补给包。里面静静躺着一张a4纸,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清单,末尾一行手写加注:附赠:三包茉莉花茶爸爱喝,一盒老式水果糖妈牙口不好,只吃软的。他抽出这张纸,指尖摩挲过“水果糖”三个字,忽然抬头,对景恬笑了下,眼角微红:“嗯,知道了。而且他比我想象中,更快。”景恬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慢慢走到他身边。窗外风势渐大,卷起几片枯叶啪嗒撞在玻璃上。她伸出没抱孩子的那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一点婴儿润肤霜的淡淡奶香。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不是来电,是微信语音邀请。头像是一只歪着脑袋的柴犬陆洋。祁讳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喂祁哥”陆洋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金属碰撞声和女人尖叫,“我操我真信了你的邪了”“怎么了”祁讳皱眉。“我老婆她同事今早测温375就在我家楼下咖啡馆那女的昨天还跟我老婆一起团购草莓我老婆现在蹲厕所吐酸水呢我就差给她套上猪笼往阳台上吊了”陆洋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祁哥你快说我该咋办咱家那批熔喷布啥时候能到我他妈现在看见口罩都想亲一口”祁讳没笑,只问:“她接触过外地回来的人吗”“没绝对没就咖啡馆那女的,她老公是从广州飞回来的今早刚查出来”陆洋声音发颤,“祁哥这玩意儿真能人传人”祁讳望向窗外。灰云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阳光斜斜切下来,照在对面写字楼巨大的ed屏上。屏幕正循环播放唐探3预告片,王保强咧着嘴大笑,背景音乐欢快炸裂:“恭喜发财,恭喜发财”那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水泥地上,字字凿进陆洋的耳膜:“陆洋,听好了现在开始,你家楼道电梯按钮,用酒精棉片擦三次再按;你老婆喝的每一杯水,烧开后晾到五十度再喝;你们家所有外卖包装,拆完立刻扔进双层垃圾袋,扎紧,喷酒精;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华夏医生剧本大纲,第一页空白处,他用红笔圈出四个字:真实,即残酷。“你今晚,就把家里那台二手呼吸机,给我擦干净。型号我待会发你。别问为什么。明天一早,我会让大杨送滤芯过去。”电话那头彻底哑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像破旧风箱在拉扯。半晌,陆洋才嘶哑着嗓子问:“祁哥,你是不是见过”祁讳没回答。他只是轻轻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凛冽的湿意。楼下街道空了许多,几个戴口罩的年轻人匆匆走过,步子迈得又急又轻,像踩在薄冰上。远处,一辆贴着“应急保障”字样的白色厢货正拐过街角,车顶的蓝灯无声旋转,幽幽的光扫过灰墙、枯树、紧闭的卷帘门。他忽然想起江城医院片场。那栋刚搭好的、尚未启用的仿制急诊楼,在凌晨四点的雾气里静默矗立,玻璃幕墙映着惨白的路灯,像一具巨大而冰冷的银色棺椁。孔晟穿着崭新的n95口罩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防护流程图,孙莫龙蹲在旁边,正用马克笔在水泥地上画隔离通道标识线条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那天清晨,祁讳视频连线时,镜头无意扫过孔晟身后。急诊楼二楼窗口,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探出身,朝楼下喊:“孔导呼吸机调试好了电压稳得很”那人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口罩挂在下巴上,露出一张晒得黝黑、沟壑纵横却神采奕奕的脸。祁讳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截了图。后来才知道,那人叫老周,是本地干了三十年的医疗器械维修师傅,妻子去年刚走,儿子在武汉协和当住院医。截图至今存在他手机相册最深处,命名为:2020120 晨 4:17 呼吸机旁的老周。风更大了。祁讳抬手关窗,玻璃合拢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窗上的脸眼底有血丝,下颌线绷得极紧,可瞳孔深处,却燃着一小簇幽微却执拗的火。他转过身,对景恬伸出手:“把孩子给我。”景恬把睡得人事不省的大咕咕递过去。孩子吧唧着嘴,无意识地往他颈窝里拱,小脸蹭着他微凉的皮肤,呼出的热气带着奶香,一下一下,烫得他心口发颤。祁讳低头,用额头抵住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誓言:“没事的。爸爸在。”话音未落,手机又震。这次是工作群。群名:白色城堡江城战备组。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孔晟。一张照片。照片里,急诊楼大厅空旷如坟场。地板上,用荧光胶带贴出两条清晰通道一条鲜红,箭头直指负压病房方向;一条明黄,蜿蜒通往物资暂存区。通道交汇处,荧光胶带拼出一个歪斜却无比醒目的汉字:守。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是孔晟的手写体,墨迹淋漓,力透纸背:董事长,通道画好了。老周说,呼吸机今天就能联调成功。我们守得住。